但三毛的自我意识觉醒得早,姐姐形容她:相比其他姐妹兄弟,“想法更澎湃一点”(3)。她会直白地表达出不解,会问为什么,会打破常态,会将疑惑与愤懑一次一次、一笔一笔深深地刻在心底,在某年某月某日一齐摊开在这世界面前,叫人们冷不防地看到她的固执。
温馨自由的家庭氛围让幼小的三毛更关注内心是否愉悦。她会因为自身的不公遭遇而不满,也曾为别人打抱不平,因为脆弱的自尊心和悲悯的同理心不允许她忍耐。她接触不到外界那么大的宇宙,只能坐井观天地观察自己的灵魂。三毛不是从谁身上复制、粘贴下来的人,独立的人格意识让她能更客观地审视人间冷暖。
三毛的独立意识,令她永远不因身份、地位、经历的变化而改变骨子里的执拗,当然,也不会因为生活被课业占据大部分时间而忽略对世事的观望。三毛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在《紫衣》中,她记述了陪同母亲参加同学会的故事,从子女的角度记录了“永远只可能在厨房找到”的母亲的一次“发疯”经历。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母亲从邮差手中接过一封信,然后望着窗外发呆,三毛把信接了过来,开始关注这件不同寻常的大事。原来母亲不仅仅是一个只会做家务的家庭妇女,她也是独立的、有着另一个社会角色的女人,也拥有家庭之外的故事。
她听到母亲与父亲商量着要去参加同学会,家里的几个孩子谁来看管;她听见母亲对父亲说这次她一定要参加,然后猛然觉醒,原来母亲读过很多书,还参加过篮球队。在这种全新的认知中,她感受到母亲并非全然是那个“大家庭里一个不太能说话的无用女子”(4)形象。母亲如今的生活是否幸福呢?为了这个家庭,母亲所放弃的一切,还有多少未被发觉?她会不会后悔嫁给父亲,是不是已经开始后悔又无力改变?她会不会因此深深厌恨她的丈夫、孩子、家庭,以及所有牵绊她追求另一种人生的存在?
从那天开始,母亲变得不一样了。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变成了鲜活的彩色画片。那张令三毛感到新奇的珍藏的照片,那个“穿着短襟白上衣、黑褶裙子”(5)的十八岁女学生,那些让她感到“混乱和不明白”的故事,那个弯着腰剪裁衣料、做制服时露出微笑的面孔……与平日的母亲完全不同。三毛意识到母亲的变化,但八九岁的她无法说出原因,也不懂得这变化有着怎样的意味。
对母亲来说,这或许是重新与世界取得联系的一次重要行动。可彼时的三毛并不懂得这些,只关心新衣服是不是她喜欢的粉蓝色。“等待是快乐又漫长的,起码母亲感觉那样”(6)。母亲从未忘记那些湮没在岁月里的过往,在被道出姓名的瞬间,失散十多年的同学仿佛就站在眼前,她的脸上洋溢着当年的青春。写出这样字句的三毛,对母亲快乐的少女时代应该很好奇吧。因为她自己所经历的矛盾重重、忧郁烦闷的青春时期,似乎并没有太多阳光和温柔。
三毛请好了假,终于等到一切就绪。却不想,前去赴约的那天,天色忽然变得阴郁。母亲带着姐姐来接她,一起坐上了三轮车。能坐上三轮车,其实已经与平时不同了。脱掉制服,改穿白色的嵌着紫色花边的新衣,换上新袜子和平时不穿的白皮鞋,短发扎上同色系的丝带,依偎着陌生而熟悉的、带着香水味的母亲,三毛感到今天很不同。虽然下雨,但是三轮车上的每颗心都是雀跃的。
为了这次同学会,母亲准备了两大锅食物。在越来越猛烈的风雨中,她艰难地维护着女儿们的舒适与体面。漫长的路途中,她不停地祈祷着能赶上这次聚会。然而,一切的努力都在喷着黑烟的汽车离开后化为乌有,狼狈追逐的母女与三轮车夫老周“在风雨里发疯似的放声狂叫”(7),那些曾经被提及的名字又一次冲出母亲的唇齿,带着希冀和绝望,让幼小的三毛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