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开始产生疑惑:自己怎么会放弃家中的温暖舒适,来到这个冷漠的国家受罪?现在的痛苦,较之小学、中学时代在学校遭受的屈辱,哪一个更让自己难堪?
哭得太累,冷得太甚,伏案太久,让三毛得了备受折磨的神经痛,但生活和爱情仍然未能给她一个答案。
第二天,三毛起床迟了,抓起书本就跑向公交车站。路上只觉鞋子一开一合,原来是忘了扎橡皮筋。神经痛更是作怪,导致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瘸一拐。
一定已经错过了第一节课。但站在路边的三毛,还是没有想清楚,这些痛苦究竟所为何来。然而,这样长久地站下去绝不是办法。三毛骨子里的悲观早就压抑不住,她想着“死好了,死好了”,然后就那么决然地奔向柏林墙。
二战后,战败的德国被一分为二,东部的苏占区成立了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西部则被美、英、法三国占领,成立了德意志联邦共和国,首都柏林也因此被分为“东柏林”和“西柏林”。1961年,苏占区(即民主德国)修建了柏林墙,阻止东德居民向西流动。
三毛在西柏林求学,要办理过境手续才能去东柏林,这样一来就要接受毫无人道的排查。原本计划好的圣诞假期旅行,被提前实行。与同宿舍的男生约定好,为了省一张机票钱,在边境上要排很久的队,而三毛的身份是中国人,当时用的是台湾的旅行证件,很难被认可,一开始就会卡在签证问题上。
然而,三毛忙于学业,哪里有时间去解决过境签证的问题呢?巧的是,她这时被病痛和压力折磨得神志恍惚,索性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就此在树丛雪地里埋下书本,带着身上仅有的二十块美金和旅行证件,到了东柏林的关卡车站,去办理过境的签证。
在这里,如果西柏林的居民提出当日往返的申请,还是可以通过的。然而,东柏林的居民却不被允许到西柏林这边来。排了许久的队,旅行证件和申请表格被东德的文职军官收上去,等待问询。三毛如坐针毡——一方面是坐骨神经实在痛得厉害,一方面是总觉得有人透过办公室的窗子观察自己,如芒刺在背。
三毛十点多从宿舍出门,等到了一点多才被广播叫到名字。台湾旅行证件果然不被承认,三毛拒绝了问询军官提出的参加旅游团的建议——她没有那么多钱。三毛在车站随便走来走去,以观察人们脸孔透出来的故事为乐。不去就不去了,反正是逃学,死都是无所谓的,去不去东柏林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在这时候,三毛感受到的被观察的那股感觉越发强烈起来。她转过身,看到了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那样帅气逼人的青年军官。
这人长着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他帮助三毛拿到了临时通行证,送她过了关卡。在东柏林凄凉萧瑟的街头,他夸赞三毛的美,告诉她,再回来的时候,应该是见不到面的。三毛没空想太多,过了那道防线后,来到东德的外交部。那本来自台湾的旅行证件,仍被当作新奇物件传看。
三毛拿到签证后,顺便看了展出的越南战争的照片。猎杀者炫耀着他们的战利品,令身在异乡的三毛顿生“亚细亚孤儿”的悲哀。看不得饭店里茶房卑微祈求的笑容,三毛大方地支付了十美金,可心里仍旧憋闷,书店里齐白石的复制品吸引她驻足欣赏,可复制的终究不能带来水墨的美感。乡愁此时满溢出来,让本就昏沉的天空更加幽暗。
返程出关时,检查格外严格。也不知经过怎样的流程,原本以为永不再见的那位青年军官出现了,他接上三毛,送她回到车站。三毛不肯上车,不愿告别。谁都没有说话,黑夜已经淹没两个人的面孔。只有那双眼睛,似口深井,恍若恒星。风吹过来,带走温暖的体温,撩动纷乱的长发,最后一班车,既然已经觉得生命无望,那么……走吧,一起走吧!
三毛疯狂地叫起来:“你跟我走……”如同夜奔的红拂拉住将军的袖袍,仿佛绝望的祝英台扑向梁山伯的石碑。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三毛是西柏林的留学生,他是东德的军官,两人的身份地位决定了他们不能一起远走高飞。
是灵魂在震颤着共鸣,还是那陌生人给予的温暖太过诱人?三毛与生俱来的冷静与感性,交织成冰火,让她终于病倒。被送进医院之后,心如死灰的三毛并没有得到男友约根的探望。如果说爱情是两个不完整的灵魂的结合,那么三毛缺少的一半,如今看来并不是那位未来的外交官先生。
凄冷的病房里,三毛木然听着枯树枝头乌鸦的聒噪,心里默念着不为人知的名字,被人问到是不是去过东柏林,那时的她可曾流下冰凉的泪水?
(1) 引自《倾城》,收录于三毛作品集《倾城》,三毛著,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0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