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伤害过的人,怎能忍心伤害别人?只是真的不合适,虽然除了世俗的理由,三毛也说不出哪里不可以。
可是荷西是那样执着,像少女三毛对命运的执拗一般,青春期许下的那个心愿,从来未被岁月磨砺得失去坚定。
在三毛回到台湾后,他终于等来了那个许诺的“六年之后”。他托人带信给三毛,信中还附上了最近的照片,这个蓄了一脸大胡子、被三毛称为“希腊神话里的海神”的年轻人,勇敢地告诉三毛,在那个挥舞着帽子笑着离开的雪夜,他曾经“伏枕流了一夜的泪”,甚至想要结束生命。
三毛仿佛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还记得我吗?我和你约的期限是六年。”(3)
三毛没有办法承诺,只是告诉带信的朋友,转告荷西自己已经收到这封信,请他代为表达感谢。
谢什么呢?感激那个曾经单纯地喜欢她灵魂的少年一如既往的痴恋?感激时间并没有夺走别人给予自己的温暖,多年后那树下的身影、相互依偎的陪伴、雪夜的回眸,都还停留在原地,还是感恩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始终全心全意爱着自己?
然而,命运一直让三毛的灵魂颠沛流离。
自从德国未婚夫猝然去世后,爱情就已在三毛的心里腐坏。她整个人仿佛经历了沧海桑田,已经无法重新拾起新的感情。
这次重逢,让她泪光流转。她被蒙上了眼睛,心情紧张不安,紧接着被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拥抱起来,她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热情,仿佛要把她吞没。
被放下后,她转过身,睁开眼睛,看到那位有着海神一般宽厚肩膀的追求者。
六年后,他来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幅画面:那个穿着曳地长裙的老少女,被枣红色的套头毛衣罩着的年轻大胡子揽着转起了圈子,划出快乐的弧线,在尖叫和亲吻中,所有人都带着祝福开怀大笑。
他带着她看这些年来的思念:黄昏的房间里贴满了三毛的黑白照片。从邻居和朋友家偷偷拿来放大的照片,在被父母称为“神经病”的少年的执念中,在阳光穿过百叶窗的温暖里,悄悄泛黄。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还贴着她的照片发痴。”(4)多傻的你,多蠢的我,年轻的时候不敢接受,不能相信的,却没想到是命运给自己的爱情预备好的“锦囊”。三毛说:“在我说要与荷西永别后的第六年,命运又将我带回到了他的身旁。”(5)
人生何处不相逢?每一次相遇又何尝不是重逢!一个被爱情耍得团团转的脆弱女子,忍不住抱怨自己、抱怨他、抱怨命运:“你那时为什么不要我?如果那时候你坚持要我的话,我还是一个好好的人,今天回来,心已经碎了。”(6)
可是大胡子还是那个单纯的少年,他说:“碎的心,可以用胶水把它粘起来。”
三毛不依不饶:“粘过后,还是有缝的。”
荷西仍旧倔强:“这边还有一颗,是黄金做的,把你那颗拿过来,我们交换一下吧!”
这个情景,正如五代词人顾夐在《诉衷情》中所说:“断肠无处寻,负春心。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在任何感情面前,三毛都是怯懦的,她不相信任何人对自己的爱,更害怕一次次鼓足勇气接受爱之后到头来依旧会心伤。荷西用生命来证明自己能够给她成熟的爱情:那年轻人热情的倔强,男人给女人的强大庇护,理解她的疯狂甚至体贴地做她实现狂想的帮手。他属于海洋,却随她去了撒哈拉。
但是,荷西和三毛的婚姻是公平的,是心灵的“门当户对”,他们的爱情从不要求谁为谁改变,而是彼此保持独立性,荷西是那么懂三毛,知道她的自由不允许被任何情感束缚,他说谁也不是谁的一半,深得她心。
在给父母的信中,三毛带着喜悦和安慰说道:“我跟他要结婚的决定是在他,不在我。他一直对我说,从小他的梦想就是娶Eile(三毛的西班牙名字)作太太,这种想法过去Claudio和他的哥哥Mnurijio都有过,但是他们变了。只有荷西坚持不变,希望有一天他的梦想能成真。”(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