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只有过这么一个亲人,曾经这样捧住我的脸,看进我的眼睛,叹息似的一遍又一遍这样轻唤过我,那是我们的秘密,我们的私语,那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名字——撒哈拉之心。
——三毛《不飞的天使》
“撒哈拉沙漠,在我内心的深处,多年来是我梦里的情人啊!”三毛如是说。
站在无私又无情的沙海,荷西说:“你的沙漠,现在你在它怀抱里了。”
本来,父母对三毛要去沙漠这件事是不支持的,更何况她还要在那里嫁人。但是父亲陈嗣庆一如既往地尊重女儿的决定,还寄来了一笔不菲的生活费。荷西很难接受这种形式的帮助,想用自己的工资供养二人的生活,要求三毛把钱存进银行。在这方面,他作为男人与丈夫的自尊不容忽视。
荷西把这段时间挣来的钱都交给三毛,让三毛来布置他们的小家。两人的房子是从警官罕地那里租来的,没有门牌。对于收入微薄的荷西来说,每月租金一万块西币颇为昂贵。在门口,荷西对三毛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家,我抱着你进去。”(1)
他的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深情和珍惜,荷西是她的海神,三毛是他的月亮。当她把晒成铜色的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当她的脸颊贴上他健壮的胸膛,当她的长发与他的胡子混在一处,当他们以一体的形式迈过门槛,走进简陋的小屋,新的人生已经悄然开启。
可这间房子实在不完美。很小,有一道长圆形的拱门,门外是短短的走廊,走廊顶上是四方形的大洞,可以看到天空——这是当地民居的鲜明特点,毕竟沙漠很少下雨,所以不必担心会漏下雨水来。走廊的尽头便是卧室,大一点的面向着街道,小一点的则只能放下一张大床。厨房和洗手间都不大,厨房里只有一个又脏又破的水槽和一个水泥砌的平台,洗手间里有抽水马桶和洗脸池,甚至还有一个大大的浴缸,但是没有水箱。浴室水龙头流出来的不是水,而是成分不明的绿色**。
深灰色的空心砖墙缝里露出干水泥,水泥地面高低不平,光秃秃的屋顶吊着一个很小的灯泡,电线上满是苍蝇。墙的左上角有个缺口,时不时地吹进风来。公用的天台上养着荷西刚买来的母羊,从此他们便有羊奶喝了。
虽然这个住所很简陋,但三毛安慰荷西道:“很好,我喜欢。”
沙漠的昼夜温差很大,三毛蜷缩在睡袋里,荷西包着毯子,两个人就在地上铺下一块帆布,度过了新家的第一夜。寒夜里,沙漠的风无孔不入,似乎从四面八方侵袭着异乡人。
第二天,两个人到政府申请送水,在路上买了昂贵的床垫和家居用品。有什么办法呢?即使成本再高,也仍然要生活。拿着荷西两个月的工资,三毛买了一台小冰箱、一只冻鸡、一个煤气炉和一条毯子。荷西不总是在家,为了多赚点钱,他拼命地工作,经常加班,有时候只有下了班才回来看一看三毛,晚上乘坐交通车回到公司。
同日用品一样,水的价格也贵得惊人,这里毕竟是沙漠。接近50摄氏度的高温下,三毛提着巨大的水桶,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仿佛永远走不到那扇家门。煤气用完之后,三毛没有力气拖着煤气瓶到镇上去换气,为了准备用餐,只好借来邻居的铁皮炉子蹲在门外生火。滚滚浓烟呛得她眼泪流个不停,这就是主妇艰难的生活,真是新奇的体验。
有着拾荒本领的三毛捡回木头,荷西便在烛光下画出各种家具的式样,第二天一大早便按照三毛选中的样式劳作起来。
三毛说,“沙漠的太阳像熔化的铁浆一样洒下来”(2),简直要把人晒昏过去,然而荷西并不抱怨炎热的天气,不在乎手上磨出的水疱,一直不停地做工。
在荷西的努力下,这个家有了像样的书架、桌子、衣柜,厨房里还有一个小茶几。书架上高高地放着骆驼的头骨,荷西又用铁皮和玻璃做了一盏风灯,放在头骨的旁边。书籍、书法集、画报、羊皮水袋、小烟壶、版画、坟场老人雕刻的石像,琳琅满目,原本的陋室竟成了一座混搭艺术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