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字典里几乎所有能找到的词都是代表共相的,那么奇怪的是:除了哲学研究者之外,竟然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存在着共相这种实体。我们自然不大琢磨句子中那些不代表殊相的词;假若我们不得不去琢磨一个代表共相的词,就很自然地认为这个词代表着共相下面的某个殊相。例如,当我们听到“查理一世的头被砍掉了”[1]这句话时,很自然地会想到查理一世,想到查理一世的头,想到砍他的头的动作,这些都是殊相。但是,我们自然不会琢磨“头”这个词或“砍”这个词的含义,而这两个词都是共相。我们觉得这类词自身是不完整、不具体的;在使用它们之前,它们似乎都需要一个上下文。因此,我们未免完全忽略了这类共相的词,直到研究哲学迫使我们不得不注意它们。
大致可言,即使在哲学家之中,只有那些以形容词或名词来命名的共相才被广泛地或经常地认识到,而那些以动词和介词来命名的共相则通常被疏忽了。这种疏忽对哲学产生了很大影响;可以不夸张地说,自斯宾诺莎以来,大多数形而上学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动词和介词命名的共相决定的。情形大致如下:一般来说,形容词和普通名词表示单个事物的性质或特性,而介词和动词倾向于表示两个或两个以上事物之间的关系。因此,对介词和动词的忽视就导致这种信念:认为每个介词都是把某种性质归因于某个单一事物,而不是表达两个或多个事物之间的关系。因此,人们曾经认为,事物之间终究不可能存在“关系”这样的实体。所以,宇宙中要么只有一种东西,要么就算有许多东西,它们终究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发生相互作用,因为任何一种相互作用都是某种关系,而关系是不可能存在的。
上述第一种观点(“只有一种东西”)被称为“一元论”(monism),该观点由斯宾诺莎所首倡,在今天仍被布拉德利和其他许多哲学家所秉持;第二种见解是莱布尼茨首倡的,名为“单子论”(monadism),因为每一个孤立事物都称为一个单子(monad),但这种见解现在不太常见了。在我看来,这两种对立的哲学尽管有趣,但它们都由于过分注意某一种共相,即过分注意形容词和名词所表现的共相,而不曾注意由动词和介词所表现的共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