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历来农民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能有一块种谷打粮的土地,这是农民的根,活命之根,是农民的保护神。小时,我清楚地记得,每个村口都有一个土地庙,每家窑洞旁的墙上还要专挖出一个小神龛供土地爷。龛两侧每年春节要换一副对联:“土能生万物,地可载山川。”他们的一切都靠这块黄土啊!所以千百年来,耕者有其田一直是农民革命的目标。朱元璋一当皇帝就迁两万余户豪强离乡入京,逼他们让出土地。又鼓励农民认耕荒地,并承认其所有权。到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全国耕地比洪武元年增加一倍,社会大大稳定。土地问题向来是维系民心、维系国家安全的基础,要不,为什么在皇宫旁还要用五色土建一个社稷坛呢?皇权至上,但对土地的膜拜哪一朝也不敢稍有疏忽。当农民有土地时就自给自足,没有土地时,就四方游走,卖力换饭。无处卖力就讨饭,连饭也讨不下去,便要铤而走险了。可以说,这几个阶段小岗农民都经历过了。当年盟誓画押的盟主、生产队副队长严俊昌,三个孩子,秋后全家外出,老婆孩子讨饭,他五尺汉子,实在张不开口,就到工地上找苦活干。冬天将至,没活了,又携妇将雏回村。秋风吹,黄叶落,明年路在何处呢?他一咬牙,夜深人静,邀集穷兄弟共盟山誓,那种悲壮的气氛真有点像当年陈胜吴广:“与其饿死,不如造反死。”但是与那些历史故事有本质的不同,这时小岗农民一还有土地,二没有贫富分化。可是农民为什么会这样不满呢?用当时一位省委领导同志的话说:“农民虽然有土地,但对土地已经失去了热情。”农民被公社这根绳子捆在土地上,出工不出力,“头遍哨子探头看,二遍哨子慢慢晃”。他们讨厌这许多的设计与摆布,讨厌这种不切实际的生产关系。就像一个姑娘被捆起来,嫁给某一个男人,尽管是个好男人,还是过不下去。马克思讲,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当然包括他所处的生产关系。人不能超越这种关系,就像鱼不能跳出水域求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历史上也曾有不少聪明人做过这种超越关系的试验,但都一一失败。有英国欧文、法国傅立叶的空想社会主义试验,有苏联的集体农庄试验,在中国曾有洪秀全的“天朝田亩制度”,还有我们的“人民公社”试验。大约革命者掌权之后都有一种急切的跃进心理,都急着要设计一个前所未有的、美丽无比的理想世界,并为这目标的实现设计出许多具体步骤。根据凤阳县老县委书记王昌太所藏一大摞笔记本所载,我们从合作化到“人民公社”就用过四百多种计工办法。你想农民怎么能受得了这种摆布呢?他们感到很不自在。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黄土地,亲亲热热、如爹如娘的黄土地,能载山川、养人畜、生万物的黄土地,现在怎么变得这样冰凉,这样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