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里出来,我们一伙人心里沉甸甸、热乎乎的。窗外,秋风送着稻香,收获后的田野里露出诚实的土黄。远处绿树间闪过一排排新房的屋顶。我想,那些年是政府不想让老百姓吃饱吗?不是,它每年又发贷款,又发救济,又派工作队,像小岗村,甚至一家派驻一人,还一块儿劳动,但是农民并不感激,反而盟誓画押,搞地下活动。政府要是个血肉之躯,一定要捶胸跺脚,痛心疾首。“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政府何求呢?确实没有。那几年我正在北方一个县里工作,县政府住的是平房土院,全县只有一辆老式吉普车,干部穿补丁衣服,一身泥,一身水。冬日下乡,和农民一起挖土平地,大风吹得帽檐朝后,人张不开嘴。政府和它的工作人员确实没有一点私心,没有什么贪欲。但是我们“忧心”太多,那时,常年下乡指导,半夜半夜地开会,同吃,同住,同劳动,同规划,培养典型,讲阶级斗争,搞大批判,“割资本主义尾巴”。我们恨不能手把手地教农民种地,苦口婆心地对农民讲共同富裕,讲美丽纯洁的社会主义。就像家长替子女包办前程,自以为设计了一套最好的方案,处处指点,又时时督促,但是孩子并不感激,感到只有痛苦、压抑,于是就逃学,就离家,就反抗。
在回县城的路上,有人建议我们就近去看一下朱元璋的皇城。我们一行中正好有一位地方志专家,汽车穿过收割后的田野,沿乡间土路前行,专家遥指远处的人家,说那边正是皇宫大殿的旧址,我们现已走在皇城的东西大道上了。我惊叹这城之大。他说:“共二十四条街,一百零八坊,是北京故宫的一倍半。”原来朱元璋1368年在南京登基,这之前的1362年他先是决定定都在自己的家乡。共调集了一百万民工,花了六年时间完成。朱元璋虽贵为皇帝,但总还脱不了农民出身,他不但要衣锦还乡,还要把皇城修在家门口。但这城修好之后却没有使用。后人猜测是有谋士提醒,此地处江淮之间,无险可守,不宜建都。朱皇帝随手一挥,也就作罢。但这一挥之间就是百万人六年的血汗啊。现在我们登上城南一座残留的城门,城砖上还清晰可见当年烧砖匠人的名字。远处衰草连天,旧时城郭依稀可辨,而近处,那沉重的明砖皇瓦已垒上谁家的猪圈短墙。有几处城墙已经塌成土堆,我小心地躲开荆棘枣刺,在土堆上觅路,心想,这就是那方埋有百万民工的六百多年前的黄土吗?
从皇城出来,我们又去看了朱元璋当年出家的龙兴寺和发家后为其父修的陵。朱从小家贫,曾讨饭,如我们面前谈到的小岗农民一样。一年大水,全家父母兄嫂四人皆亡,只剩元璋小儿,孑然一人,家里真是穷得死无葬身之地。一户人家舍他一块乱石岗,一捆高粱秆,三道草绳,埋了亲人,他便去寺里当小和尚。当和尚也是讨饭,不过换了说法叫“化缘”。化缘四年,天下大乱,郭子兴起兵,他就摔掉僧钵去当兵,时年19岁。当时也不过是为求个肚饱,想不到这一去倒走上了登基称帝的金光大道。我们现在看到的龙兴寺早已不是当年收留乞儿元璋的小庙,器宇轩昂,金碧辉煌。到朱家坟上一看,也不是那个高粱秆葬人的乱坟岗了。朱一称帝,就重修寺庙,加高祖坟。至今陵前还矗立着石人石兽三十二对。朱的父亲,这个老农民,六百多年来在地下一定非常困惑。地面上施工的斧凿声,祭祀的喧闹声,仪仗的车马声,想必吵得他心烦难眠。他一定想,我现在一个人何用睡这么大的百亩坟场,哪用得了供桌上如山如峦的酒肉,要是当初能给我一分耕地,每天能吃上一个窝头,也就赛过神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