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旧房,我还想找一两个参加过盟誓夜会的旧人,可惜也很难找齐了,只找到一位叫严金昌的,就在他家的新房大厅里扯开家常。八仙桌上是一大盆花生,还有茶和烟。我脑子里还是转着那个老问题:包干种地,难道就像造反闹革命一样严重吗?满屋人有参加过当年签字的老农,有陪我来的县委干部,有当年的乡干部和驻村工作队员,大家七嘴八舌痛说往事。严金昌说:“你不知道,那时我们有多穷。一年打的粮只够吃三个月,一过10月,人们就出去讨饭。上面年年都派工作队,每家住一人,就这样地里还是不打粮。”我听着想起《起点》一书中的一个情节,打倒“四人帮”后,万里到安徽走马上任,他下乡问贫,推开一个草棚子,见灶前草堆里坐着一个老人和两个姑娘,万里和她们拉话,她们总是不起身,说了一会儿话,村干部劝万里走,原来她们没有裤子穿,正埋在灶前草堆里取暖。这位新书记立即心酸难忍,泪流如雨。他长叹一声:我们何以对得住老区的父老百姓!我说,有这种事吗?他们说,毫不夸张,那时一家人一床被,大姑娘没裤子穿是常有的事。严金昌说:“那时,一说分田就是复辟资本主义,要坐牢的,可是当年穷得已经只剩下一个死了,只想分开干一季算一季,吃一口算一口,死也是个饱肚子。干部坐牢,我们送饭,他们的孩子我们供养到18岁。”我不觉凛然打了一个寒噤,我这个自认为了解农村的人,真不知道那些年“大寨红花遍地开”的时候,却有不少地方已经走到这个绝境。大家听着,沉浸到二十多年前茅屋油灯、风卷柴门的那个庄严神圣时刻的气氛中。新房大厅里静悄悄的,唯闻记者笔录的沙沙声,和谁偶尔捏碎一粒花生壳的清脆响声。烟火明灭,香烟缭绕。我急切地问:“结果呢?”严金昌一下子激动地站起来,其他人也都轰然齐说:“结果,当年产粮十三万斤,相当于五年产量的总和,油料三万五千斤,相当于二十年产量的总和,并且三年来第一次向国家交公粮。”这后来,却是公社、县里来批“资本主义单干风”,左批右压,撤职、扣化肥、扣种子,但是小岗人死也不后退,铁心包到底。能有什么比饿肚子更可怕的呢?一旦找到了一条能救人活命的办法,又怎么肯丢掉呢!
正当农民和他们的顶头上司相持不下时,1979年,邓小平登上了黄山之巅,他对万里说:“不要拘泥于形式,要千方百计,先让农民富起来!”小平同志的这句话,宣布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风从黄山来,雷起江淮地。它的意义不亚于三十年前,毛泽东同志在天安门城楼振臂高呼“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它标志着成熟的共产党人已经开始摆脱“姓社姓资”的字面纠缠,甩脱空想,要一心发展生产力。中国老百姓要一心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