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四世老人的右边也是一位老夫人,脑中风,不会说话,手上、鼻子双管齐下。床边的陪侍者很可观,是位翩翩少年,脸白净得像个瓷娃娃,长发披肩,夹克束身,脚下皮鞋锃亮。他头上扣个耳机,目微闭,不知在听贝多芬的名曲还是田连元的评书。总之这个十人世界,连同他所陪的病人都好像与他无关。过了一会儿,大约他的耳朵累了,又卸下耳机,戴上一个黑眼罩。这小子有点洋来路,不是旁边那群四世堂里的土子侄。他双臂交叉,往椅上一靠,像个打瞌睡的“佐罗”。“佐罗”一定不堪忍受观察室里的嘈杂,便以耳机来障其聪;又不堪眼前的杂乱,便以眼罩来遮其明,我猜他过一会儿就该要掏出一个白口罩了。但是他没有掏,而是起立,眼耳武装全解,双手插在裤兜里到房外遛弯儿去了,经过我身边出门时,嘴里似还吹着口哨。不一会儿,少年陪侍的那老夫人醒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大喊,全室愕然,不知她要什么,护士来了也不知其意,便到走廊里大喊:“×床家属哪里去了?”又找医生。我想这“佐罗”少年大约是老夫人的儿子或女婿,与刚才那位替母洗脚的女子比,真是天壤之别。
我们现在常说的一句话是阴盛阳衰,看来在发扬传统的孝道上也可佐证此论,难怪豫剧里花木兰理直气壮地唱道:“谁说女子不如男!”杜甫说:“心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白居易说:“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二公若健在一定抚髯叹曰:“不幸言中!不幸言中!”那佐罗少年想当这十人世界里的隐士,绝尘弃世。其实谁又自愿留恋于此?他少不更事,还不知这些人都是被病神强迫拉来的,要不怎么每个人手臂上都穿一根细绳,那一头还紧缚在拴马桩上。下一次得让阎王差个相貌恶点的小鬼,专门去请他一回。
不知何时,在我的左边迎门又加了一长条椅子,椅前也临时立了一根铁杆,上面拴了一位男青年。他鼻子上塞着棉花,血迹一片,将头无力地靠在一位同伴身上(他还无我这样幸运,有张硬台子躺),话也不说,眼也不睁,比我右边那位用电码式语言骂人的精神还要差些。他旁边立着一位姑娘,当我将这个多病一孤舟的十人世界透视了几个来回,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时,心中便不由一跳。说不清是惊、是喜,还是遗憾。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个地方不该有个她。她算比较漂亮的一类女子,虽不是宋玉说的那位“登墙窥臣三年”的美女,也不比曹植说的“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洛神,但在这个邋邋遢遢的十人世界里(现在成十一人了),她便是明珠在泥了。她约一米六五的身材,上身着一件浅领红绒线衣,下身束一条薄呢黑裙,足蹬半高腰白皮软靴,外面又通体裹一件黑色披风,在这七倒八歪的人中一立,一股刚毅英健之气隐隐可人。但她脸上有不尽的温馨,粉面桃腮,笑意静贮酒窝之中;目如圆杏,言语全在顾盼之间。是一位《浮生六记》里“笑之以目,点之以首”的芸,但又不全是。其办事爽利豁达,颇有今时风采。在他们这个三人小组中,椅子上那位陪侍,是病人的“背”,这女人就是病人的“腿”,她甩掉披风(更见苗条),四处跑着取药、端水,又抱来一床厚被,又上去揩洗血迹,问痛问痒。这女子侍奉病人之殷,我猜她的身份是病人的妹妹或女友(女友时常也是妹妹的一种),比起那个千方百计想避病房、病人而去的奶油小生可爱许多。也许是相对论作怪,爱因斯坦向人讲难懂的相对论就这样作比,与老妪为伴,日长如年;与姑娘做伴,日短如时,相对而已。这姑娘也许爱火在心,处冰雪而如沐春风。有爱就有火焰,有爱就有生活,有爱就有希望,有爱就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