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记者时,在家乡山西还碰到一件为清官立碑的事。从前山西晋城产一种稀有兰草,岁岁进贡。然此地崇山峻岭,崖高林密,年年因采贡品死人。就是那年我们上山时也还无路可通,要手足并用,攀岩附藤而上。有一任县令实在不忍百姓受苦,便冒欺君之罪,谎报因连年天旱此草已绝迹,请免岁贡。从此当地人逃此苦役,百姓为其立碑。封建时代人们盼清官,所以就留下不少这类的刻石。现在武夷山的文庙里还保存有一块宋太宗赐立各郡县的《戒石铭》:“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还有那块被朱镕基推崇引用的《官箴》碑:“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此石原为明代一州官的自警碑,到清代被一后继者从墙里发现,又立于署衙之侧以自警,再到朱镕基之口,是一根廉政接力棒,现存西安碑林。
大约人自从有了思想,就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利用石头来表达它。权贵们总是想把石头雕成一根永恒的权杖,洁身自好者就用它来磨一面正形的镜子,而老百姓则将它用作代言的嘴巴。无论岁月怎样热闹地更替,人类演化出多少缤纷的思想,上帝却只用一块石头,就将这一切静静地收藏。
三
前面说过,没有哪一个人愿意怀抱一块冰冷的石头。但是,这石头确确实实每时每刻都在人类的怀抱里温暖着,一代代传递着。于是“入石三分”,那石面石纹里就都浸透着人文的痕迹。人们不知不觉中,除了将石头用作生产生活的工具外,还将它用作记录文明、传承文化的载体。就文化的本意来说,它是社会历史活动的积累。为了使辛苦积累的东西不至失去,石头是最好的载体。一来因其坚硬,耐磨损,不像纸书本那样怕水怕火;二来因其本就处在露天,体势宏大,有较好的宣示功能。所以以石记史,以石为文就代代不绝。
人以文化心理刻石大概有这样几种类型:
一是为了表达崇拜,宣扬精神。最典型的是佛教的石窟、石刻和摩崖造像。敦煌、麦积山、云冈、龙门、大足,佛教一路西来,站站都留下巨型石窟。这都要积数代人的力量才能成。像乐山大佛那样,将一座山刻成一个大佛,用了九十年的时间,这需要何等惊人的毅力,而且必须有社会的氛围,这只有宗教的信仰力才能办到。泰山后面有一道沟,竟将一部《金刚经》全刻在流水的石面上,每个字有桌面之大,这沟就因此名“经石峪”。但也有的是为了宣扬其他。冯玉祥好读书,他住庐山时心有所悟,就将《孟子》的一整段话,叫人刻在对面的石壁上。经石峪和庐山我都去过,身临文化的山谷之中,俯读经文,佛心澄静;仰观圣言,壮心不已,你会感到一股这石头文化特有的磅礴之力。
古人凿山为佛的场景我无法亲历,但现代人一件借石表忠的事我倒是亲自体味过。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山西当记者,一天沁水县(作家赵树理的家乡)的书记来找我,说我这里出了一件奇事,也不知该不该宣扬。我到现场一看,原来是一位老村干部为毛主席修了一座纪念堂。堂不足奇,奇的是他硬在一块巨石上用手抠出了这座“堂”。当时,毛主席去世不久,这位深感其恩的老村干部,决心以个人之力为伟人建一座堂,而且暗发宏愿,必须整石为屋。他遍寻附近的山头,终于在村对面山上找见一块巨石,就背一卷行李、一口小锅住在山上。他一锤一錾,每天打石不止,积年余之力,居然挖出一座有四米直径之大的圆房子。老人将毛主席的像端挂正中。他又觉得山太秃,想引来奇花异草,依稀知道有一本记载植物的书叫《本草纲目》,就向卫生部写信,卫生部居然还寄来了许多种子,我去时山上已一片青翠。当时正好农村推行改革政策,村里就将这山承包给了老人。当初,人们都说这老人是疯子,现在则羡慕不已。这种借坚石而表诚心的方式中外同一。上个月我从泰国归来,那里有一座佛城,巨大的佛殿里,八百多块花岗石碑全部刻满经文。这则全靠国家的力量。
第二种是为了给后人积累知识、传递信息。那一年我到镇江,在焦山寺碑林里见到一方石头,上面刻有一幅地图,名《禹迹图》,是大禹治水、天下初定后的版图。这幅石地图用横竖线组成5831个方格,每格合百里,比例为1:420万,上面有山川河流及551个地理名称。这是我见到的最久远的地图,它刻于宋绍兴十二年(1142年),英国人李约瑟说这是世界上最杰出的古地图。现在河北保定原清直隶总督的大院内保存着十六幅《御题棉花图》刻石。乾隆三十年(1765年),时任总督的方观承考察北方的棉花种植生产流程后,亲手绘制了十六幅工笔绢画,图后配有说明文字,呈送乾隆皇上御览。乾隆仔细研究过后,于每幅图上题诗一首。这回皇上写的诗也还文风淳朴,有亲农爱民之情,比如第二幅的《灌溉》:“土厚由来产物良,却艰治水异南方。辘轳汲井分畦溉,嗟我农民总是忙。”皇帝亲自题诗勒石承认农民的辛苦,恐怕在中国历史上也仅此一例。这图文并茂的十六幅石刻永远留在了直隶总督衙门,成为我们中国农业科技史的重要资料。人们考证,最早的木版连环画大约可以追溯到明万历年间,而这《棉花图》很可能就是第一本刻在石头上的连环画。
最近我到甘肃麦积山又有新的发现,这里存有一块刻于北魏时期的释迦牟尼成佛过程的浮雕碑,应该是更古老的石刻连环画。现在长江大坝已经蓄水,有谁能想到百米水下将要永远淹没一段石上的文化?原来在涪陵城的江面上有一道石梁,水枯时现,水丰时没,古人就用它刻记水文的变化。石长一千六百米,一千一百年来竟刻存了一百六十三段,三万余字的记录,还有飞鱼图案。考古学家习惯将地表数米厚的土壤称为文化层。人们一代一代,耕作于斯,歇息于斯,自然就于这土层中沉淀了许多文化。那么,突出于地表的石头呢,自然就更要首当其冲地记录文化,它不仅是文化层,更是文化之碑,历史之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