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人群的头顶上闪出一幅挑帘,大书“道家风味”四字,十分引人。平地放着四个铁筒改装的火炉,炉口上正好压了一个鼓肚铁鏊,鏊子上有一个很厚的圆盖。和刚才做煎饼不同的是,黄色的稀面糊从鼓肚处流下,自然散成一个圆饼,这在我们家乡叫“摊黄”,是乡间极平常的吃食。但在这里就别有出处了。守摊的一男二女,像夫妻姑嫂三人,那男子不干活,只管大声招揽顾客:“真正道家秘传,请看中国两千年前就有的高压锅,道人就用这种炉子炼丹做饼,长命百岁。我家这祖传的道家炊饼已有四十二年不做,今年挖掘整理,供献给首都夜市……”这时一个青年上前插问:“是不是回民食品?”他大概分不清道教和伊斯兰教,那炉边的女子耳尖,迅即答道:“回民、汉民都能吃,小米、玉米、黄豆,真正小磨香油。不腥不腻,养人利口。”就有人纷纷去讨。这家人可真聪明。要是白天,这宽阔的马路,这两边洁净的店堂,街上疾行的车辆,西服革履的人群,哪能容他们在这里论饼说道呢。但这是夜晚,暮色一合,城换了装,人也变了性,大家都来享受这另一种的心境。
离开这“道家食摊”没有几步,又有一个偌大的广告牌立在当地,红底白字,大书“芙蓉镇米豆腐”,旁边还有几行小注:“芙蓉镇米豆腐以当地特有白米及传统秘法精制,特不远千里专程献给首都夜市。”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这芙蓉镇本是一个小说和电影里的地方,作品中有一个卖米豆腐的漂亮女郎,惹出一段曲折离奇的故事,想不到竟也拿来做了广告的由头。
香味本来是听不见看不见的,但是我此刻却明明是用耳朵和眼睛来领略这些食品的味道了。先说那大小不同高低起伏的叫卖声,只靠听觉就可以知道这食阵的庞大综杂。有的起声突峻,未报货名,先大喊一声:“哎!快来尝尝。”有的故念错音,将“北京扒糕”念成“北京扒狗”;有的落音短截,前字拉长,后字急收“炒——肝儿!”;有的学外地土话,要是卖烤羊肉,总是忘不了戴顶新疆小花帽,舌头故意不去伸直。闭目听去,七长八短,沸沸扬扬,宛如一曲交响乐在街空回**,但再细细辨认,笛、琴、管、鼓,又都一一分明。那每一种频率,每一个波段,实在都代表着每一种香味和每一块六尺见方的地盘。
这些商贩艺术家们不但叫卖有声有韵,堆货站摊也极讲造型。卖馅饼的就故将案上的肉馅堆成一个圆球,表面撒上木耳、葱、姜、香菜之末,杂陈黑、白、黄、绿之色,远远看去五彩缤纷。卖凉粉的更构思奇巧,在一块晶莹透明的方形大冰上凿出几排圆坑,凉粉碗就——一稳在其中,白冰、白碗、白粉,冰清玉洁,素闲雅静,目光一接触就凉气袭人。再看那案边锅旁的师傅们,头上的白帽多不正而稍歪,腰间的围裙虽系实又轻撩,本是一口京腔却又故意差字走音,要是有外国人走过,还会高喊一声“OK!”。整条街面上漾着一种幽默、活泼的气氛。顾客不知不觉中有了一种替摊主辩护的宽恕心理,摆在这里的货自然就是最有特点,最该叫好的。艺术本是在劳动中创造,这时,他们手舞口唱,那火烤油灼的燥热,腰酸腿困的劳顿,全在这一声声的叫卖中,在这擀面杖有节奏的敲打声中化作了顾主的笑语和他们手中的钞票。无声的夜以她迷人的色调,将这一切轻轻地糅合在一起,连游人也一起糅了进去,糅得你心旷神怡。
这条街,前半条是吃的世界,后半条便是穿的领地。跨过半条街,香味渐稀,却色彩纷呈。服装摊的摆法自与小吃摊不同,干净、漂亮、耀目。几十条彩色锁链从铁架顶端垂下,每隔几个链孔就挂进一个衣架,架上是一件短衫或一条长裙,层层叠叠、拥锦压翠。这些时装不但用料华贵,形式也实在出奇,有一件上衣活像蒙古族的摔跤服,没有纽扣只一根腰带,并不讲究合体,随便前后两片而已。有一件裙子,灰土色,上面的图案竟全是甲骨文字,就像出土文物。一个摊位的最高处挂着一件连衣裙,上身的丝格如将军胸前的绶带,一身显贵之气,罩在透明塑料袋中,标明价格四百八十七元。我怕看错又问一遍,看摊的一个小女子说:“这还贵啊,两天已卖出三件!”再看其他摊上一二百元一件的衣服已极平常。我不觉环顾一下周围的人也都是一鼻两眼,真想不出他们何以能这样在夏夜的凉风中一掷千金。
如果说食品摊讲究的是风味,这里要的便是时髦。那边力求土一点,强调传统;这里却极力求洋一点,专反传统。有一个摊位专营男式短裤,却围着不少女客。按说穿短裤是为凉快,这些料子却厚如帆布,颜色青灰相杂,像一块深色大理石,陈旧滞重。但买的人很多,偏要这种“流行”。一位姑娘在货摊里提起一件,便在人群的挤搡间,套进双腿,拉至腰际,再将外面的裙子一褪。两条粉白的大腿和两只随便穿着一双拖鞋的赤脚,在白炽灯下分毫毕见,我立时神色大窘,而那两个小胡子摊主却连声叫好:“您穿上真正盖帽!赛过好莱坞的影星,电影上的模特儿!”还伸手在裤口边摸摸,指指点点。这姑娘也不在意,掏出钱包,直视两个小伙儿:“便宜一点行不行?人家还是学生呢!”“好,二十,零头不要了。”一个大姑娘,当街脱裙试裤,无论如何总觉不雅,又听说还是学生,我更觉惊奇,便插了一句:“是中学生还是大学生?”“当然大学生!”那女孩嫌我这样提问轻看了她,硬硬地回了一句,随手抽出两张十元的票子往摊上一扔,抓起她的裙子,穿着那件大理石短裤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