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记者时,每当发现一个杰出人物,就由衷地感叹,环境大致相同,何天地独钟灵毓秀其人。静夜读史,每遇杰出人物便顿觉如登五岳,上天界,峰出云外,风光无限。我越来越相信,人物是社会和历史的杰作。正如大自然在地球板块的断裂、碰撞、隆起中才造得几处奇山秀水,社会历史在奔突冲撞中也才造得一二杰出人物。文学是以发现美为己任的,我们既然可以到山水中去体验美感,体验雄伟与秀丽、险绝与舒展、激越与恬静,为什么不可以到人物的群山中去寻找体验呢?体验他们的创造与失败、奋斗与牺牲、欢乐与悲伤,其所得辉煌之美、深邃之美、悲怆之美,又更在对山水的体验之上。所以,我在细读山水,出版了《名山大川》之后,这几年又人海钩沉,汇成一集,名《人杰鬼雄》。
我的笔就像盲人手中的一根竹杖,轻轻地触摸着这些人生路上的坐标,引领自己慢慢向前。
一把跪着接过的钥匙
报载北京市盖好第一批专供低收入家庭使用的廉价住房,业主代表感激万分,在接钥匙时向领导下跪。报纸以赞赏的口吻报道此事,标题大意是“首个限价房项目某某家园交用,市委书记、市长发钥匙,入住限价房,业主跪地谢”,并配有下跪的大幅图片。这条消息刊发在2009年7月1日,党的生日当天,显然是一项计划好的“送温暖”活动。消息一见报即引起议论纷纷。
自从1944年毛泽东同志发表《为人民服务》以来,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已经是中国共产党人上下一致的信念。老一辈革命家和无数普通的前辈党员、干部都为我们做出了榜样。干部为人民办事是应该的,很自然、平常,没有什么可自诩、自豪、自矜、自炫的。功高如邓小平,他仍说:“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共产党立党为公,绝无一点私利,也绝不要什么回报,包括什么报恩、答谢。今天,我们只不过用纳税人的钱为老百姓盖了几间房,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人民的跪谢,这成何体统?报上登的是一把跪着接过的新房钥匙,而这恰是我们解开执政理念的一把思想钥匙。
下跪人与受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是下对上、晚辈对长辈、奴才对主人、受施者对恩人。所以有子女跪父母、学生跪老师、仆人跪主人,而从没有反过来跪的。即使这样也是封建遗风,民主社会任怎样感激、崇敬,有话尽管说,也是不必下跪的。21世纪的今天,忽然冒出一幕小民下跪的镜头,并登之于报,怎能不让人大呼怪哉?这镜头里透出的显然是民在下,官在上;民为子女,官为父母;民为受恩者,官为施恩者。这一跪就是人格问题、道德问题、政治问题。跪者不自爱,受者不警觉,时代大倒退。自辛亥革命推翻封建体制,于今已九十八年,马上就要一个世纪,封建残余还如此顽固,正应了孙中山那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问题是,我们从建党那一刻起,不,从建党前“五四”时期的思想准备阶段算起,就高举民主、平等的大旗,以后为此又不知付出了多少牺牲。现在掌权既久,怎么倒淡忘了初衷?我们不是常说自己是公仆,是人民的儿子吗?假如父母向你下跪,那是什么滋味?
突发之事最见真感情、真水平。这件事是考验我们执政理念的试金石。虽然报上说领导赶快去扶下跪的群众,但我怀疑其内心仍有一种以恩人自居,受人一跪的窃喜。要不,为什么不当场坚决制止,并不许登报呢?当年彭德怀保卫延安,转战陕北,屡建奇功,一次开庆功大会,彭一进会场,看到主席台上挂着他的头像,便勃然大怒,说:“还不快把那张像给我撕下来?”这是真谦虚,动真情。如果这件事能像当年彭总那样处理,坚决制止,并仔细讲清道理,岂不传为美谈?如果报纸报道出来,是多么生动的一场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现场教育课,说不定还是一条得奖好新闻。
我还想,如果毛泽东在世碰到这件事,他一定又要写一篇新版的《为人民服务》。大意是:我们共产党的干部是彻底为人民利益工作的。我们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已经走了八十八年,走过了建国,走过了改革开放。我们为人民办了许多好事,但是还不够,还要办得更多一些。因为胜利人民会感谢我们,但我们千万不可骄傲。今天,我们只不过为人民盖了几间房子,发了钥匙,就弄得百姓来向我们下跪,这值得我们深思。这说明我们还没有真正弄懂党和人民的关系。只有这个问题解决好了,我们的事业才有希望。
还有八种人不很幸福
最近关于什么是幸福的话题突然热了起来,特别是正当两会之际,名人荟萃,代表、委员,包括高官、明星都纷纷在镜头前写自己的幸福公式。但是那些还不够幸福的人却不见出面。我静听静看了几天,虽没有公式,却有一点想法。
幸福的主体是公民个人,要靠自己感受,不能“被幸福”,也不能“贴牌”,更不要“秀幸福”。构成幸福的内容有三个方面:物质、精神、情感。情感也属精神,但又有区别,特别是对个体的人来说精神偏重于理想、信念,情感更重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里说,马克思的贡献是发现人先得生存,解决吃穿住(物质),然后才是宗教、政治(精神)活动。他还说过,人是各种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总和”除政治、经济关系外,很大一块是情感关系,是和谐。总之,人要幸福,离不开物质享受、精神追求和情感支持。这三个方面又依时代、环境不同,随时都有个最低标准,比如恩格尔系数、最低工资规定等。但在特殊情况下,可此消彼长,如为追求理想,短期内牺牲物质利益,亦觉幸福。我们这里讨论的是正常情况,所以三方面都要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