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逛夜市的人比刚才更多,摩肩接踵,如沸如滚。夜与昼的区别是,她较白天的紧张、明朗、有节奏而更显得松弛、朦胧、散漫。所以这时候街上的人其心也并不在购物。腹不饿,亦要一碗小吃,不在吃而在品;衣不缺,又买一件新衣,不为衣身而为赏心。看他们信马由缰,随逛随买,其形其神已完全摆脱了白天的重负。年轻女子们穿着大袒胸的薄衫,脖间只要一根细项链点缀,再赤脚拖一双凉鞋。小伙子则牛仔短裤T恤衫,上些年纪的男女衣着轻软宽松,或有的就穿睡衣前来走动。借着一层暮色,大家都将自己放松到白天没有的极限。人行道栏杆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大人却只买了一小盘扒糕,女的端着盘,张大口便要男的来喂。那男子用竹签插一小块糕放在她口中,她就笑眯眯地挤一下眼,不用说是一对情人。一对年轻夫妇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从我身边擦过,孩子边跺脚边嚷:“就要吃,就要吃!”父亲说:“再吃肚子就要破了。”“破了也要吃。”母亲笑了:“宝贝,咱们每天来一次,把这条街都吃个遍。”三个人一起高兴地大笑起来,那份轻松随便,好像这条街是他家的一样。
夜深了,游人渐稀渐疏,天上的一轮月亮却更明更圆。树影婆娑,笼着归人尽兴后的醉影,凉风徐起,弄着他们飘飘的衣裙。我踏着月色往回走,想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要来。这样热天的晚上,谁耐烦去电影院,又怎能看进书去,而短衫折扇地到这本社会学、艺术学的大辞典里来悠游查检一番,随听随看,随尝随想,夏夜里还有比这更好的节目吗?
在美国说钱
在美国旅行总感到冥冥中有一个上帝在主宰着你,几天过后才知道这个上帝就是钱。美国人把金钱的作用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
钱就是权——使用钱就是在用你手中的权
过去虽出国几次,但总是公来公去,身上只有三十美元的零花钱,没有资格花钱,也没有机会看人家怎样花钱。这次到美国,在旧金山一下飞机便到一家名为“皇后”的餐馆去吃饭,名称和设施的豪华很为主人长脸。我们初到异国样样新鲜,主客在铺着金黄桌布的硬木圆桌前落座,窗外车水马龙,万家灯火,气氛十分热烈亲切。但老板是个广东人,既不会普通话也不会英语,呀呀唔唔,半天也说不清个菜谱,我们还不急他自己倒先烦躁起来了。客人中有一位要一盒烟,他送上后却立等收钱,主人席君说等会儿在饭费里一起结,他恼着脸说不行。于是客人赶快掏钱,主人又抢着去付,像平静的流水突然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像夹岸的春风桃花林中突然伸出一节枯木,祥和温馨的气氛为之一搅。吃完饭,结完账,老板用小瓷盘托着单据和一大把找回的零钱送到桌上,席君只象征性地留下几个硬币。我知道国外给小费是很厉害的,那年在印度常为怎么给小费发愁,过曼谷时碰到一个代表团,因为小费花用过多,经费不够而提前返国。在美国这么点小费就能对付?
到车上说及此事,席君说:“在餐馆吃饭一般应付15%的小费,但是今天他的服务质量不好,当然我要少付他小费,这是消费者的权利。”我心里顿了一下,这张薄薄的纸币里还有些沉甸甸的权利。在国内是禁止收小费的,按照我们的习惯给小费是一种恩赐,收小费是一种耻辱,大家在一种客客气气的君子协定状态下相处。但是如果有一方不够君子,怎么办呢?吵架,找对方上级,或者以忍为上。但这几种选择都是不愉快,也不会有什么效率。这样倒好,扯开面纱,你劳动就该得到报酬,而且有一部分钱不是老板发工资,而是让顾客直接发小费,多劳多得,好劳多得。“**”中整当权派,有一句话叫“帽子拿在手中”,让你时刻战战兢兢。这小费也是一顶帽子,是顾客手中无形的权杖。看似不近人情,但很公平,也出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