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强调言论写作的个性,我们可否用一个笨办法,提出这样一个最低的“四有”标准:每篇文章里有一个属于自己悟到的新观点(从中可看出你对原理的理解);有一个自己精心挑选的例子(这证明你已能理论结合实际);有一个贴近的比喻(这考验你是否吃透了原理,能深入浅出);有与文件不同的语言。这个办法是比较笨,要求也比较低,但只要上这个线,你就可以从“要”字牌言论这根带子的捆绑中解放出来。道理虽这样讲,可为什么报刊上“要”字牌言论还是这么多呢?细分一下,这种言论的作者有两类人:一是编辑记者,原因是一个“懒”字,应付了事,或许他在写稿时心里就在说,反正也没多少人看,自己对这文章便没有了兴趣。二是一些官员,坏在一个“权”字上。平时“硬实力”用惯了,行政思维,言出成令,现在把千百万读者也当成了他发号施令的对象。不管是源于“懒”还是源于“权”,都是既不尊重读者,也不尊重自己的劳动,这言论当然也就成了一件摆设。试想一个作家、画家或音乐家,敢这样随意去写文、作画、作曲吗?真这样去做,能被人接受而流传开吗?个性是一切作品的生命。有一个误解,以为理论没有个性,其实理论和艺术同样需要个性,而且除形式外,比艺术更多一份思想的个性。
一篇好的言论既能让读者得到一个新思想、新观点,又少用和不用“要”字,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恩格斯的名文《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无疑是要宣扬马克思,让人们学习他、接受他、继承他。但我数了一遍,全文没有一个“要”字。
李瑞环的文风
我在新闻出版署工作的时候,瑞环同志分管宣传工作,当面听过他的讲话,印象很深。现在读这本新书觉得很亲切。后来我在《人民日报》值夜班,为了画版面,定占位,编辑们就给领导人分别定了头衔:正国级、副国级。在中组部干部管理系统大概没有这些词儿,后来慢慢流传开了。瑞环同志属于正国级的干部,因为他当过政协主席。正、副国级的干部就是国家的领袖了。在我们这个年龄的人的头脑里,领袖就是毛、刘、周、朱,很高大又很遥远。以后正、副国级的领袖越来越多了,现在人大、政协正副主席、委员长动不动就几十个,有的既无大功亦无大名,大家记不住了。
对这些领导人(领袖)老百姓怎么看,对他们有什么希望?当然最大的希望是他们能带领国家走向富强,这是最基本的。这就说得深了,通俗一点,就是两条。第一就是干事。当然在其位总要谋其政,但是希望能主动干一点有个性的、创造性的事。我们第一代领导人有个性的创造很多。领袖就是带头,就是创造。第二个是说点新话,领袖首先是思想领导、思想创新。无论在言在实,都要领风气之先,不能领风气之旧。可惜在这两点上,前几年老百姓都不太满意。高官越来越多,套话越来越多,有个性的创造越来越少。毛、周已不能再,像瑞环同志这样的干部也不多了。
今天在座的有不少瑞环同志的老部下,白头公务员,谈笑说瑞环。虽是旧事,差可为鉴。在我的印象当中,瑞环同志是干了几项有个性的工作的。他在天津引滦入津,解决了一个大的民生问题。主持宣传工作的时候是比较求实、宽松。后来在政协这个务虚的部门,却干了很多实事。比如他在西北帮助老百姓改水,我到西北出差,很多人都念他的好,也由此念共产党的好。这本来是他可以不干的事。官不修衙,他主持政协的时候,却把政协礼堂重新修了一下,工、艺俱佳。上个月我到那儿去开会,不由得要拍拍栏杆。他爱说实话,这在社会上早有流传。有一次他到外地视察,别人说现在不好讲话,他说有什么不好讲,有什么说什么就好讲了。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十八大以后新八条里有几条特别涉及文风,呼唤新风归来。文风问题实际上是党性问题、人心问题。这里有两点要特别说一下。在党、在官(我们的官大部分也在党)的要扪心自问,是不是合党性,真为公为民;在普通干部,要问一问是不是合良心、真心。要敢说,有什么,说什么(当然还要有合适的环境)。
第一点,居庙堂之上者,在高位,担大责,只要讲党性,出以公心,心里就有底气。有底气,就用不着拉大旗,不必说空话。不用每次讲话甚至发个通知,也要讲在什么什么指导下,以什么为宗旨,一大串地穿靴戴帽。就是毛泽东说的“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今年是毛泽东诞辰一百二十周年,毛泽东所有的讲话、电报、文稿,包括很长的著作和大会报告,如《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等,都是开门见山。那一年我去广西参观百色起义纪念馆,文物柜子里有当年起义后小平给中央的报告,开头第一句话就是第几军情况如何。我很激动,没见过重要文件这样开头。小平南方谈话时说,你看我们三中全会决议里面有一句马克思的话吗?没有。但是句句符合马克思主义。那一代领导人就是这样,一心为党,为事业,心里有底气,用不着拉大旗,文风自然正。
第二点,作为普通干部、公务员要有骨气,对得起自己。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用不着讨好、媚上、跟风。这是人心问题、人格独立问题,这是五四反封建就要解决的问题,新民主主义要解决的问题,现在又封建回潮。习近平同志批评现在的文风“长、空、假”,我在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刚出版的《文风四谈》中又加了一个字:“媚”。心有媚则风不正,就是毛泽东在《反对党八股》里说的“墙头芦苇”。伟人的口,如来的手,总之没有逃出毛泽东的预言。官无底气,心则虚,文就空;人无骨气,性则媚,文必假,要希望社会有好文风,难矣!我们从瑞环同志所出版的三大本书里面能看出他的文风。他为官是想干事,读马列,读哲学,心里有底气,有什么说什么。不但不去跟风,还有创造、敢带头、倡新风,这才是领袖之风,宋玉《风赋》里讲的大王之风。
瑞环同志这本书没出版前,社会上已流行他的很多讲话。记得有一次我当面听他说:“我是一个木匠,木匠是玩斧子的,斧子不听话我要你干吗?”这是讲宣传工作,讲舆论工具。类似这样的话,这本书里还有好多。他说报纸就是一面镜子,有人对报纸批评有意见,但你不能砸镜子啊!他说搞城建,盖房子,肯定是大部分人不懂。不懂的人说好,懂的人说出好在哪儿,这叫真好。不懂的人说不好,懂的人说好,摇头晃脑,很神秘,不叫真好。这段话很精彩,现在人们嘲笑的中央电视台的“大裤衩”楼就是这样,让他说中了。这些话都已整理成书,读者可以仔细去读了。我又想起前年人民出版社还出了一本《朱镕基讲话实录》,也很受欢迎。假风盛行,忽有真话,让人兴奋,尤其是在高层。
过去我在新闻出版署工作,现在自己也写书,和出版社也熟。出书,特别是领导干部出书,有三种情况:一是书出了没人看,直接化纸浆;二是书出了,人们抢着买;三是书还未正式出,人们就禁不住传看、传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读者是检验图书的唯一标准。出版不比新闻,图书不是报纸,不是易碎品。我们搞出版工作的,要站在历史的高度,以百年计或者以千年计来看问题,抓一些能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