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3年被认为是欧洲文艺复兴的开始,就是因为这一年出版了两本科学专著:维萨留斯的《人体结构》和哥白尼的《天体运行》。1905年被认为是现代物理学的开端,因为这一年爱因斯坦发表了震惊世界的相对论。但这个宏论却是发于当年的《物理学纪事》杂志上的三篇薄薄的论文。三十年后一支反法西斯志愿军缺乏经费,只求爱因斯坦将这杂志找出来将文章重抄了一遍,就拍卖了四百万美元,武装了一支军队,真是字字千金。这些书从字数来说比起我们现在动辄千万言的“大系”“全书”来,算是豆芥之微,但其作用之大却如日月经天。写书本来就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现在却有点“学者不知书滋味,为成巨著强凑字”。因常写东西,我有时也闭目自测,到底对自己的写作产生过重大影响的是哪些书,细想下来竟大都是一些短篇。中学时背过一些《史记》列传、唐宋文章,在以后的散文和新闻写作中,时时觉得如气相接,如影相随。打倒“四人帮”后,又得以重新细读朱自清、徐志摩,自觉又如被人往上推了一把。70年代末,无意中看到一本薄薄的新校点的《浮生六记》,语言之清丽令人如沐春风,一见就不肯放手,以后又研习再三,从中得到不少启发。写作《科学发现演义》时,知识和资料却全部来源于各种科普和科学人物的小册子。因为这些小册子都是从千年科海中打捞出来的最精的实货。大约一般人的读书心理总是寻找林中秀木、沙滩珍珠和羊群里的骆驼,总是想用最短的时间获得最有用的知识,所以小而精的书利用率最高。
本来书籍的功能就是积累知识,没有积累,不能把有价值的东西留传给后代,书籍就没有生命。前人论书的本质和功能大多集中于这一点。高尔基说:“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阶梯者,不断向前延伸也。赫尔岑说:“书,就是这一代对另一代人的遗训,就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对刚刚开始生活的年轻人的忠告,是行将去休息的站岗人对走来接替他的岗位的站岗人的命令。”既然是遗训、忠告、命令,当然要尽量提炼出最重要的东西,然后再将其压缩在最精练的文字中,哪能像我们现在这样动辄百万言、千万言地拉杂。古人讲“立言”,言能立于世必得有个性,不重复,有创造。所以杜甫说“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想顺着他的意思可以这样说:“语不惊人死不休,篇无新意不出手。著书必求传后世,立事当作空前谋。”牛顿说,他的成功是因为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那是因为巨人们用一本本的书搭成了一条台阶,托着他向上攀登。牛顿的脚下踩着哥白尼的《天体运行》、伽利略的《对话》,而爱因斯坦又踏着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给后人留下了相对论。
书籍是什么?我觉得还可以说书籍是知识的种子。50年代曾发生过这样一件轰动一时的事,我国考古工作者在东北某地挖掘出一粒在地下埋藏了千年的古莲籽,经过精心培育,居然发芽长叶开出了一朵新莲花。如果当时埋在土里的不是一粒种子而是一团枝叶呢?我们现在挖出的就只能是一团污泥。1865年奥地利科学家孟德尔发现了生物遗传规律,他在一次科学会议上宣布后,竟无一人理解。第二年他将此写成论文发表,并分藏到欧洲的一百二十个图书馆,直到三十四年后才又被人重新发现和证实。若没有这些书籍做种子,埋种在先,科学不知要被推后多少年。今天,如果我们凑够字数就出书,那就是在田野里播种萎谷,看似一片茂盛,到秋天却颗粒不收。这样既浪费了今天的资源,又断绝了子孙的口粮,何必这样做呢?
好书耐抽读
要检验一本好书,我的办法是,任翻一页,读上一段,能把你吸引,这就是好书。如果一本书,非要等到全部读完才能说好,那么这本书实际上够不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