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趣是人的天性,但要成就功德,还得将它转化为目标和毅力,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达尔文小时候对生物有兴趣,一次,他在野外看见一只从未见过的甲虫,就用右手捉住;又见一只,即用左手捉住。这时又发现第三只,情急之下他将一只放入口中,腾出手来去捉第三只。不想嘴里那只甲虫放出一种辛辣刺激的**,他“哇”的一声大叫,三只全跑了。可以看出,这时他的兴趣还是一种孩童式的天性。但是,由此出发,他后来毅然参加了贝格尔舰的环球考察,一走五年。每到一地,就采挖生物标本,托运回国。五年后他定居伦敦郊外潜心研究这些资料,冷板凳一坐就是二十年。1859年终于出版了《物种起源》,创立了进化论,是目标和毅力巩固和延伸了他的兴趣。
如果要想有更大的成就,兴趣还得转化为责任和牺牲,特别是从事社会科学,必得担大责,才能有大成。比如许多文学少年,当初只是因语言优美、情节曲折而对文学产生兴趣,但真正要成为大作家,如鲁迅、如托尔斯泰,则非得有为时代、为民众立言的责任心不可。至于说到社会活动家更是要心忧天下,以身许国。兴趣只有在注入了目标和责任之后才算成熟,才能抗风雨,破逆境,到达胜利的彼岸。
总之,兴趣是成就人生的一粒种子,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先得找见自己的基因,是瓜还是豆,然后再说培育之事。有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弄清楚自己是瓜还是豆,或因环境所迫,瓜秧爬上豆架,满拧着长;有的人知道自己是瓜是豆,春风得意,却耐不过夏的煎熬,等不到秋天的丰收。只有那些像达尔文一样,一开始就认定要收获一颗大瓜的人,栉风沐雨几十年,才能享受到秋收的喜悦。
笑谈真理又何妨
这个题目是我读初中时,在《人民日报》上见到的一篇文章的标题。文章引列宁的话意,说我们谈话写文章为什么一定要板着面孔?就是严肃的真理也可以笑着来谈,是讲宣传方式和效果。几十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有忘掉这个题目,因为天天读报,特别是读言论时,看到的仍是冷面孔多,笑面孔少。
一次参加作品评奖,有一篇题为《“揉屁股”现象及其他》的言论,终于使我笑了起来。文章说小时候惹了祸,父亲气得拉过来狠打一顿屁股,过后母亲又搂过来心疼地揉一揉。现在不少单位在报上挨了批评后,便要求接着发篇改正稿,甚至表扬稿,不发还不行,非得给“揉一揉”才算了事。此稿批评捧场、作假、护短甚至耍赖的社会风气入木三分,却又让人忍俊不禁,可谓笑谈真理。
真理的内容是一回事,表达方式又是一回事。许多重大的、艰深的问题,是可以通过轻松、幽默的方式来笑谈的。毛泽东一生大都在笑谈真理。重庆谈判,记者问:“和谈破裂,毛先生能战胜蒋先生吗?”他说:“蒋先生的‘蒋’是将军头上加棵草。不过草头将军而已。”说完大笑。又问:“那‘毛’字呢?”“我的‘毛’是毛手毛脚的毛,又是个反‘手’,代表大多数中国人民的共产党战胜国民党易如反掌。”这回连记者也笑了。这是何等的自信,又何等轻松。当大革命失败,许多人心灰意冷时,他说,革命**就要到来,是海上已露出桅尖的航船,是喷薄欲出的红日,是躁动于母腹的婴儿。革命快胜利了,我们要进城了,他说,这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要警惕糖衣炮弹。作为接班人的林彪突然叛逃,他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科学家也在笑谈真理。有人向爱因斯坦请教相对论,他说,与老妪相坐日长如年,与漂亮的姑娘相坐时快如梭。法拉第做学术演讲,并表演磁变电实验,台下一位爵士说,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法拉第说,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向你交税的。现在全世界用电创造的财富究竟有多少,谁能统计清楚?
真理是既深刻又平凡的。深刻是因为它反映了事物的本质,又常为表象所掩蔽;平凡是因为和人的切身利益有关,人人可以感受感知。新闻是不断通过信息(现象)的叠加,供读者分析认识事物;文学是通过故事的叙述让人认识社会的本质;理论是直接揭示规律给读者。笑谈真理则是借读者已经感受到的现象或道理喻知事物的本质,如诗歌艺术中的比兴手法,由此及彼,由浅入深,渐入佳境,更见效果。
真理而能笑谈,第一是作者拥有真理的自信,第二是他知识的渊博。笑,是胜券在握时表现出的轻松。两人辩论,理屈词穷的一方总是紧张得手心都出汗,而将胜一方可以一言不发,只以微笑来逼视对方的窘态。笑谈又是一种附加了形式美的对内容的阐述。像足球射门,可定点射入,也可凌空倒钩一脚射入,虽然都得一分,但后者更能博得观众雷动的欢呼。杂技舞台上的丑角恰是由水平最高的演员担任,他能在技巧之外又加进艺术(语言的、形象的),从而使观众获得轻松的享受。苏东坡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那是一种何等自信的实力的显示。
作者只有在吃透了自己所论的问题,同时在知识、语言、方法上又都绰绰有余时,才能笑谈真理,举重若轻,深入浅出,又真又美。
书与人的随想
在所有关于书的格言中,我最喜欢赫尔岑的这句话:书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对刚刚开始生活的年轻人的忠告……种族、人群、国家消失了,但书却留存下去。
人类社会是一个连续发展的过程,我们常将它们比作历史长河,而每个人都是途中搭行一段的乘客。每当我们上船之时,前人就将他们的一切发现和创造,浓缩在书本中,作为欢迎我们的礼物,同时也是交班的嘱托。由于有了这根接力魔棒,所以人类几十万年的历史,某一学科积几千年而有的成果,我们都可以在短时间内将其掌握,而腾出足够的时间去进行新的创造。书籍是我们视接千载、心通四海的桥梁,是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首先要拿到的通行证。历史愈久,文明积累愈多,人和书的关系就愈紧密相连。
现实生活中我们常常会发现一个新世界,比如海洋、太空、微生物等等,凡新世界都会给我们带来无穷的乐趣。但真正大的世界是书籍,它是平行于物质世界的另一个精神世界。有位养生家说:“健康是幸福,无病最自由。”这是讲作为物质的人。大多正常的人刚生下来没有任何疾病,一张白纸,生机盎然,傲对现世。以后因风寒相侵,细菌感染,七情六欲,就灾病渐起,有一种病就减少一分活动的自由。作为精神的人正好与此相反。他刚一降生时,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迷蒙蒙,怯生生,茫然对来世。于是就识字读书,读一本书就获得一分自由,读的书越多,获得的自由度就越大。所以一个学者到了晚年,哪怕他是疾病缠身,身体的自由度已极小极小,精神的自由度却可达到最大最大,甚至在去世之后他所创造的精神世界仍然存在。哥白尼一生研究日心说,备受教会迫害,到晚年困顿于城堡中,双目失明,举步维艰,但他终于完成了划时代巨著《天体运行》。到去世前一刻,他摸了摸这本刚出版的新书欣然离开了人世。这时他在天文世界里已获得了最大自由,而且还使后人也不断分享他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