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者背也。一背,指所书之事已背人而去,属事后之论。碑,最早是古人在下葬之时立于墓坑两侧的系绳引棺之石。后来就顺便将死者的事迹刻于其上,后逐渐演变为专门的记事之碑。可见其本义是盖棺论定,后而书之。二背,指所言为他人、他事,是背对背,不是面对面,更不是自说自。现在某些地方官忙于为自己树形象,争虚名。工程甫定,碑身即起,水泥未干,墨色已干,行匆匆,急慌慌,如赶早集。争立石碑之外,又有争出书者,争登报者,花样翻新,不厌其烦。唐时白居易知杭州,为民修堤,后人感其功,立碑曰白堤;宋时苏东坡又知杭州,再修一堤,后人又念其功,立碑曰苏堤。假如当年白居易、苏东坡都自磨一石,曰白曰苏,立之湖畔,也许早已被埋于污泥,没于尘堙。数十年前大寨因大修梯田而名扬全国,老英雄贾进才一生垒坝无数,满手老茧如铁锈铜斑。别人说,老贾,大寨该给你立一座碑。老人说:“要碑做啥?这满沟的石坝不就是碑。”说得好,碑本天成,何必人立?试想,如果老人也像某县领导那样,往每块坝石上刻一个“贾”字,那参观者该有何感?正因这坝上无字,所以如今大寨展览馆里这位老英雄的形象更加灿烂。
大功无碑,大道无形。你看历史上有多少功德碑、记功铭都已湮没荒草,踩入泥土。而那些为民族为人民做了好事的人,虽无碑无铭,甚至无墓无灰,却永存青史,长在人间。历史老人很怪,有自鸣得意者,就捂住他的嘴;有桃李不言者,偏扬他的德。从来都是碑不自立,名由人传。我们现在提倡科学发展观,提倡干部要有正确的政绩观,有立碑嗜好者当引以为戒。
享受人生
“享受”这个词,在很长一段时间和大部分时候,是被当作贬义词使用的。随着年纪增长,阅历增多,才知道这种理解未免狭窄。人来到世界上,美好的生命只有一次,而且内容无限,你就是抓紧享用也只能仅得其中的一部分。老作家孙犁见几个年轻人在泰山极顶,不欣赏这泰山风光,却围坐在一块巨石上大打扑克。他感叹道,扑克何处不能打?这泰山风光却能享受几回?你看,这就是享受。这里没有剥削,没有欺诈,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取之不尽,其乐融融。
上面只是随举一例,其实享受自然只是人生的一部分。生命中值得享受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比如享受知识,读书学习;享受艺术,听音乐、赏诗文、观演出;享受刺激,探险、登山、看竞技比赛;享受感情,亲情、友情、爱情;享受成功,奖励、鲜花、掌声;享受环境,浴新鲜空气、赏满眼绿色;享受安宁,心平气和,自我平衡;享受休闲,散步、谈天、度假;享受精神,信仰、理想、宗教;等等。还可以举出许多许多,这都是自然赋予我们,让我们尽情选择享用的。一次朋友谈天,有人说,独身或僧尼无爱无伴,少了多少享受?马上有人反驳道,这也是一种享受——享受孤独。生命原来是这样的多层次、多角度,生命之花原来是靠这许多的享受来供养的。试想一个在鲜花掌声中受勋的人,和点一支烟来过瘾的人,这是两种多么悬殊的享受。但是只要可能,不同的人接受同一种享受时又是多么的平等。
朱自清说:“老于抽烟的人,一叼上烟,真能悠然遐想。他霎时间是个自由自在的身子,无论他是靠在沙发上的绅士,还是蹲在台阶上的瓦匠。”但事实上,许多人一辈子也没有能够享受到生活的全部内容或主要内容。就像我们住进一家五星级的大酒店,除了睡觉,其他的健身、娱乐、美容、商务等设施都没有享用。又像不少人对计算机的使用,只不过是将它当成了一部打字机。生命是博大丰富的,可享受的东西无穷之多。生命又是很短暂的,许多有意义的东西稍纵即逝。我们对享受的理解,既不该狭窄,更不该冷漠。当然,那种剥削、占有、挥霍式的享受,是最低级而不入流的。我们这里讨论的是全面的享受,它实际是对生命的认识、开发和利用。要达此点,先得有两个条件。一是勇气,就是对生活的勇气,鲁迅所谓直面人生,古人所谓舍我其谁,现在的流行歌曲唱的潇洒走一回,痛快活一场。对生命没有充满信心的人,不热爱生活的人,是不可能享受到生命之果的。望高峰而却步就看不到极顶的风光;将出海而又收帆,就体会不到惊涛骇浪。二是创造,生命之身是父母所赠予的,而生命的意义却全靠后天的开发。可以说,你有多少创造,就有多少享受。马克思、毛泽东、邓小平、哥白尼和牛顿、爱因斯坦都分别创造了一个新学说,并因这个新学说开辟了一个新领域、一片新世界。因此,他们生命中就有了一种特别的滋味,就多了一份特殊的享受,我们这些常人是无论如何难以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