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深陷的、被忧愁不幸阴影染黑了眼圈的眼睛望着我,说:
“他是我的好丈夫,恩爱的伴侣,孩子的父亲。五个孩子都在挨饿,最大的八岁,最小的尚未断奶……我的丈夫不是盗贼,是个为修道院耕种土地的农夫。他为他们耕耘、收割,却只能从修道士们那里得到一张面饼,晚上分着吃,连一口都剩不到清晨……”
她继续说:
“我丈夫打年轻时就用汗水灌溉修道院的土地,用双手为修道院的田园耕耘播种。劳作的岁月夺走了他的力量,当体弱疾病缠身之时,他们便将他赶出来,并且说:‘修道院不需要你了,你现在就走吧!你的儿子长大成人时,你派他们来替你耕田吧!’他哭了,我也哭了。他以耶稣的圣名求他们怜悯,又要求他们看在天使和使徒的面上开恩,但他们没有可怜他,没有对他和我以及我们那赤身**、饥肠辘辘的孩子表示丝毫同情。我丈夫无奈到城里去找工作,结果被赶了回来,因为住在高楼宫殿里的人们只使用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后来,他不得已坐在路口乞讨,却不见一个人向他行善,从他面前走过的人反倒说:‘不能向懒惰成性的人施舍!’
“一天夜里,我们家里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孩子饿得直在地上打滚儿,吃奶的孩子使劲地吮吸我的**也吸不出奶汁,我的丈夫面色都变了,趁黑夜进到修道院储藏粮食和葡萄酒的地下室,扛了一袋面粉,转身就要回家,但是,他刚走了几步,修道士们便醒了,跑来将他抓住,一阵痛打狂骂。天亮后,他们将他交给了大兵,并且说:‘这是个可恶的盗贼。他来修道院要偷修道院的金器。’大兵们把他押入监牢,然后将他绞死。他曾为修道院当耕夫,只因为他想用自己辛辛苦苦收获来的一点剩余粮食充孩子们的饥腹,所以那些大兵们就要让鹰鹫啄食他的尸首。”
那位贫家妇女离去了,但她那断断续续的话语留下来的痛苦阴影却升腾直上,迅速蔓延到四面八方,就像无数根烟柱,在风神的戏动下缥缈不定,漫天飞舞。
我像一个凭吊者一样站在三座坟墓之间,周身战栗,怨恨满腹却张口结舌,泪水簌簌下落述说着内心情感。
我很想深思一番,但我的心灵却不允许我思考。因为心灵像花,面对黑暗收拢花瓣,决不把芬芳气息给予夜的幻影。
我站在那里,冤屈的呐喊声就像雾霭从山谷里溢出一样从那些坟墓的土里涌出来,萦绕在我的耳边,久久不散,启示我发话。
我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假若人们明白那寂静所说的那些话,那么,他们一定要接近天主,而不是更近于林中猛兽。
我站在那里,不住地叹息。假若我叹息的火焰能触及到田野上的树木,它们定会动起来,离开原地,一营一营地前进,用它们的枝条狠抽头领及其兵士,用它们的树干捣毁修道院的墙,砸死那些修道士。
我站在那里观望,同情的甘甜与悲痛的苦涩随着我的目光倾倒在那几座新坟上。
那是一位青年的坟墓。那位青年用自己的生命维护了柔弱姑娘的尊严,将姑娘从野狼爪下拯救出来。他们割下了他的首级,作为他的勇敢的报偿。那位姑娘将青年的宝剑插在青年的坟上,让其作为永存的标志,在太阳面前叙说在这个暴虐、愚昧的国度里英勇气概的命运。
另一座是一位女子的坟墓。贪婪者未霸占她的身时,爱神已抚摩了她的心灵。她之所以被乱石击死,因为她的心至死忠诚。她的意中人从田野上采来一束鲜花放在她那尸体上,用它那缓慢的凋谢和干枯,在那被物质蒙上眼睛、被愚昧弄哑口舌的民众中,述说着被爱神奉为神圣的心灵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