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先说什么呢?我预备在此信中把此时的感想,当时欲向你说,因当着别人而讲不出来的话,实际还是当时的未形成语言的思想,以及一切的一切,都一起写下来。明明见了面而不说话,一定要分手之后再像个健谈者那样絮絮叨叨起来,自然有些反乎常情,然而有什么办法呢?我一点不会说话!你对别人有许多话说,对我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又有什么办法呢?横竖我们会少离多,上帝(魔鬼也好)要是允许给我一支生花妙笔,比之单会说话不会动笔也许确要好得多,无如我的笔并不能表达出我所有的感情思想来何?但无论如何,靠着我们这两张嘴决不能使我们谅解而成为朋友,然则能有今日这一天,我能在你宝贵的心中占着一个位置(即使是怎样卑微的位置都好),这支笔岂不该值千万个吻?我真想把从前写过给你的信的旧笔尖都宝藏起来,我知道每一个用过的笔尖都曾为我作过如此无价的服务。
最初,我想放在信的发端上说的,是说你惜给我的不是两块钱而是十块钱这一回事是绝大的错误,当我一发现这,我简直有些生气,我想一回到上海之后,但立刻把我所不需要的八块钱寄还给你,说这种方面的你的好意非我所乐意接受,那只能使我感到卑辱。如果我所需要的是要那么多,为什么我不能便向你告借那么多呢?如果我不需要那么多,你给我不需要的东西做什么呢?……如果我这样,你会不会嫌我作意乖僻?我想我总不该反而嫌怪起你的好意(即使这样的好意我不欢迎)来而使你懊恼,因此暂时保存着尽力不把它动用(虽然饭店里已兑碎了一块,那我想象是你请我的客,因此吃得很有味),以后尽早还你。本来这月的用途已细心计划好,因为这次突然的决心,又不知道车费竟是那么贵。所以短绌了些,便除非必要,我总不愿欠人家一块钱,即使(尤其)是最好的朋友;这个“好”脾气愿你了解我。
你要不要知道我此刻的全部财产?自从父亲死了之后,家里当然绝没有什么收入,祖产是有限得可怜,仅有一所不算小的房子,一部分自居,一部分分租给三家人家和一爿油行,但因地僻租不起钱,一年统共不过三百来块钱,全部充作家中伙食和祭祀之用,我们弟兄们都是绝不动用分文的。母亲的千把块钱私蓄一直维持我从中学到大学,到毕业为止计用空了百把块钱;兄弟的求学则赖着应归他承袭的叔祖名下一注小小的遗产。此刻我已不欠债,有二百几十块钱积蓄,由表姊执管着,我知道我自己绝对用不着这些钱,不过作为交代而已。如果兄弟读书的钱不足的话,可以补济补济,自己则全然把它看作不是自己的钱一样。除了这,那么此刻公司方面欠我稿费百元,月薪四十三元,我欠饭钱未付的十二元,此外别人向我借去的约五六十元,我不希望他们还了。这些都不算,则我此刻有现金$7.25,欠宋清如名下$10.00,计全部财产为$-2.75。你想我是不是个unpractical(注:不切实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