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泰:这点我是不同意的。墨家曾经是显学,历史上有天下“不归杨,即归墨”的时期。春秋时期是一个垂直社会,未有变动之前,君主、诸侯、大夫、士、庶民,各安其位,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点”,所谓天下“无旷土,无游民”虽然有些夸张,但在当时的确是鲜有游民。春秋以后这种垂直结构解体。此前《左传》里有“大夫无境外之交”的说法,周朝建立的是垂直统治的专制政体,其对治下的“横向联合”必然加以防范的。但是到了孔子,《论语》开篇便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说明那时候社会的横向联系发生,发展了。于是,侠也便产生了,因为它产生于人们的横向交往。《史记》里的“战国四君子”如信陵君、春申君、平原君、孟尝君……都是善于横向交往的人。“侠”字最初意思就是一个大人夹两个小人,表示有人追随,“四君子”都是有大批人追随的贵族。这不同于金庸小说里独来独往的武侠(近代武侠小说,特别突出独行侠,作者不懂传统的“侠”就是热衷于成帮搭伙的)。墨子也可以说是侠,有人追随他。与后世的匪不同的是,墨家有自己坚定的信仰。
熊培云:范仲淹在《岳阳楼记》里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中国人也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重出江湖”、“退隐江湖”等等,如何理解中国人心中的一样的庙堂与不一样的江湖?
王学泰:江湖通常有三种含义。一是大自然中的江湖。江湖作为一个词在先秦就已经出现,最初的意义就是指江河湖海。二是文人士大夫的江湖,意指逃避名利的隐居之所。第三个是游民的江湖,也是我们现在经常活跃在口头的江湖。这种江湖充满了刀光剑影、阴谋诡计和你死我活的斗争。所谓“常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讲的就是《水浒传》里的江湖。
若说庙堂,中国两千年历史中,基本上是50年一小换,200年一大换。改朝换代垂直流动最大的就是皇族与游民。前者生命不保,后者有可能做了皇帝,或功臣显贵。朱元璋等就是一例。高高在上的帝王与沉沦底层的游民,表面上看相隔云泥,是尖锐对立的,但实际上是两者在心态、思考问题的方式上往往是相通的,而士大夫属于夹心层,会受到来自两方面的夹击。
庙堂与江湖对立,一个主流,一个隐性。打天下和治天下通常都少不了儒家的一些精神。当然,儒家很多东西说得好,但只是存在自己的幻想中,做起来难。如果儒者统治一个以宗族为主体的小国家,几万人,大约还行。儒家要解决的是熟人社会的问题,比如它强调的“知耻”,便是调整熟人关系的。解放初,每个家庭都要拟订“家庭爱国公约”,实际上熟人社会是不需要公约的,真正需要公约的是陌生人社会。
从秦始皇开始中国就进入一个陌生社会了,陌生社会怎么能用熟人社会的办法统治呢?比如五伦,孟子所说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调整的都是熟人关系。而陌生社会遇到更多的是五伦以外的问题,称之为“第六伦”。这是指素不相识的人之间的关系,调整陌生人之间关系最有效的还是法律。但是,在上世纪70年代中国人基本上没有什么法律意识,虽然“判决书”上照例说“特依法判决如下”,但“依”的什么“法”,不仅被判决人不知道,恐怕判决者也不知道。因为文革中“公检法”已经被砸烂,“法律”被视为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产物。历史学家唐德刚说当时是“两部法律(《宪法》与《婚姻法》)治中国”,实际上连《宪法》也已废止,所以当时实际上是“一部婚姻法治中国”。
熊培云:中国不断开放,游民意义上的江湖也在不断开放,此过程是否也在孕育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