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文化中善恶区分中的最重要的标准是对生命的态度。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强调斗争,漠视他人生命、贱视自己的生命的气氛弥漫于社会,大悖传统。《周易·系辞》云“天地之大德也曰生”,《庄子》中说“生者,德之光也”,对于生命的价值是非常看重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来,这一点有了极大进步。从舆论上,社会风气上对待生命的态度与过去有很大不同了,例如“踩猫事件”被网络曝光后,让当事人的行为受到舆论的谴责是过去根本不能想象的。过去人命都不算一回事,何况猫?除了思想意识的转变外,经济也是个重要因素。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爱”是个“奢侈品”,对大多数人来说,只要个人的温饱解决了,他们必然会释放出一些爱力,关注其他生命。当然,教育、舆论这些也都不可少。孔子说的“富而好礼”就是这个意思。
千林风雨莺求友,万里云天雁断行
逛海王村的最大收获是在这里认识了一批朋友,称为书友。朋友本为五伦之一,是任何社会中都不可或缺的。可是,自五十年代以来各种整人的运动不停,大搞“背靠背的揭发,面对面的批判”,这使得同在一个单位共事的人们不敢坦诚相见,更不能成为无话不谈、推心置腹的朋友。十年浩劫当中,一个单位的人甚至不敢相互谈一谈书,谈一谈文化,一谈就是宣扬“四旧”。然而,人是社会动物,天生有交友的需求,特别是在人情淡漠和人际关系紧张的时期。黄山谷有诗云“千林风雨莺求友,万里云天雁断行”,我们从中可见诗人对于友谊的渴求。在海王村的书友之间可以纵谈古今中外,可以谈当时人们之间不敢谈、不能谈或不肯谈的东西,没有任何人会责备你。第一,大家有共同的爱好,有共同的语言。第二,热心跑旧书店的人中也很少有“阶级斗争脸”(也许是因为到了那里身心完全放松的缘故),很少有伺人之过的人物。第三,最根本之点在于书友之间没有利害冲突,因此书友之间可以完全放松,不必互相防备。书友之中除了谈谈书之外,有时也可以交交心,解除下心灵的防线。
这些令我永难忘却的朋友,他们大多比我年长,许多是我的长辈和忘年交,在与他们的交往中我是颇受教益的。现在他们有些已归道山,有些已经退休,颐养天年,有些还活跃在各个领域。回忆昔日的交往,现在仍感温馨。由于已经过去二十六七年,记忆有失,另外,书友之间都是邂逅相遇,忌讳刨根问底地打听人家的身世,多是对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因此,我的记载不敢保证完全符合其实际,也许会与事实有些出入。
我的书友中年龄最长的是卿汝楫先生。当时他老先生就有七十多岁的高龄了。老先生是湖南宝庆人,他有一次对我说:清末我父亲分到宝庆做知县,任满后就定居于此,遂为宝庆人。他是《美国侵华史》的作者,这部书有三大本,一百余万字。据他说,此书写于美国,四十年代,他在美国图书馆和国会搜集资料,作了许多笔录。这些资料在文革中也没有被毁,有一次到他家去借杜牧的集子,他从一些书柜的底层抱出这些“宝贝”给我看,可惜我不懂英文,只是呆呆地听他滔滔不绝议论这些材料的重要,说它们都是从美国国会图书馆或美国档案馆抄录出来的。老先生最愿意跟我谈的是旧诗,特别是谈他写的旧诗,他也很以其旧诗自负。有一次,我同他逛完书店后,才十点多钟,我们一起坐14路汽车到陶然亭去遛弯儿。
到了那里见到几位老人(就是邓友梅小说《话说陶然亭》里写的那样的老人),老人们欢迎卿先生到来,看来卿老也是那儿的常客。卿老向我介绍一位年逾八旬的老叟,说他是中国科学院数学所的研究员,中国发射人造卫星的轨道就是他计算的。这位数学老人向我低声介绍卿老时说:“年轻人,你知道吗?中国湖南有两位大诗人。一个是毛主席,一个就是你眼前的卿汝楫。”卿先生的诗有油印本。我翻看了一次,感到卿老旧学功底很好,也娴熟于诗律,气魄很大,是走杜甫的路子,而且是学他的《诸将》《秋兴》等七律。多是歌颂之作,不免进入文革时期旧体诗的套路。我倒是喜欢他的《小鸡行》一类写生活小事的诗(此诗有些学杜甫的《缚鸡行》),描写鸡从小到大的种种情态,十分生动,特别是写毛茸茸的小鸡在院内吱吱乱叫,出入牵人衣的情景,非常有趣。卿老也很以文章自负,他说起解放前他为某报(好像是《大公报》)写社论,一天一篇,每篇大洋十元,往往头天晚上听新闻,然后动笔,午夜前写完,第二天见报。
卿老家住西单的石板房胡同,距离其就职的教育部很近。他住的房子本来是自己的,文革时期充了公。那是一个很大的四合院,只给他留了五六间北房,东西南房全让外人住了。他在北房面前砌了一堵墙,把院子分成两半,住东西南房的走南门,南门是正门,大门;北门是个小门,在院子的西北角,他走此门。他的生活也很古怪,从院子一进屋便看到一个简易的单人床停在房子中间,上面铺着被子,盖着被单。第一次进他的房间时吓了我一跳,以为上面躺着一个人。每间房子的四壁都是书,因为很久无人清理,蛛网尘封,取阅也极不方便。
我看他吃午饭也很奇特,一小锅牛奶,烤两个芝麻烧饼为主食,以果仁巧克力为菜。喝一口奶,咬一口烧饼,吃一粒巧克力,非常独特。当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吃,他说一是在国外养成的习惯;一是营养齐备。我想大约这是自我解嘲,借以掩饰因为运动而造成的不正常的生活。他告诉我,他的老伴在北京师范大学工作,似乎是搞教育学的,下放去了“五七干校”,尚未还京,他一个人生活。这可能是其生活不太正常的原因吧。我和卿老交往一直到1975年,后来因为受到迫害,才与先生中断了往来。如果先生健在,大约将近百岁了吧。至今我手头还有先生的一本书,冯集梧注的《杜牧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