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说中国有五千年文化,实质上也就二百年文化,因为经过二百年之后,基本上都重来一遍。这种不定期的战乱,定期的淘汰人口,这种淘汰,往往是淘汰精英。为什么是淘汰精英?因为越是战乱,越依赖简单的生活能力,简单生活能力越强的(如四肢发达,又有糊口技艺),越能生存下来。那个特别善于思考的人,他就可能不适应战乱。而且每一次战乱,都是底层的流民、游民被动员起来,参与屠戮。这就是中国历史的悲剧。
枪杆子里面出不了文明
记者:流民和游民具有哪些典型的心理特征?这对中国社会造成的影响体现在哪些方面?
王学泰:他们无家无业,一无所有,被抛在统治者精心编织的网络之处,统治者的严密与残酷的控制手段往往对他们无可奈何。他们要生存,就要有意无意地破坏现有秩序,甚至触犯王法。他们的心态跟其他的游士、游侠、游宦、游商是绝对不同的,游仙那更是一种奢侈品了。他们不可能那么从容,应该说有一种亡命徒心态,首要问题是吃饭问题,抢不到吃的就要饿死,所以他们只有抢,暴力争夺是他们的第一心态,求生存的心态。
记者:游民意识的核心就是“暴力崇拜”,所以中国文化中有着根深蒂固的暴力崇拜,以为暴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我们现在应该如何改变这种心态呢?
王学泰:“枪杆子里出政权”,这种说法就是“马上得之”的现代版。当年,陆贾对刘邦讲《诗》《书》,刘邦傲慢地回答他“乃公马上得之,安事《诗》、《书》(你老子骑马打天下,要什么诗书)”。暴力能解决一时的问题,最终文明是需要劳动去建立(包括体力劳动、脑力劳动)。几千年来,枪杆子能干的事多了,能抢银行,能杀人,能抢东西,对不对?但是枪杆子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推动社会进步。把反动的都给打倒了,并不等于社会自动进步了。因为有可能造成新的反动,而且新的反动可能比旧的反动因为其“新”,一时看来还比“旧”的更有生命力。
所以,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有责任感的中国人,都应该正确对待暴力文化。枪杆子里面可以出政权,但枪杆子不能制造文明,制造文明需要继承、劳动、发明、创造。
公民社会才能把无根变有根
记者:数量庞大的农民工返乡,是否会带来诸多新的社会问题?
王学泰:农民离开乡土在城里打了这么多年工,回去他已经变了一个人了,他不完全是原来的农民了,他对城市有了一种了解,对城市有了一种思念,他就跟原来的没有外出过的农民不太一样。
这有些类似于曾国藩的湘军。本来湘军招募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但是在外头打了一圈仗,仗打完之后再解散湘军,那他就不是以前的老实农民了,为什么近代湖南的秘密会社的“山、堂、香、水”那么多?这与太平天国之后湘军解散,见过世面的湘军回到家乡,再也还原不成原来的“老实农民”有关。由于20世纪50年代以来,城乡两分的户籍制度和由此演变而来的身份关系,政府为城市人提供了农村人所没有的方便与待遇,因此城乡人互有偏见。改革开放以来,农村人进城,特别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农民工,对城市抱有偏激的情绪,确实城市人对他们也不够好,城市把他们生命中最精华的部分(20岁到40岁)给压榨走了,然后到他们老了,被抛回农村去了,社会保障、医疗保障、养老保险,全都没有。这公正吗?对于农民工没有妥当的安置,也涉及城市的安全问题,像北京这样的大城市,一旦社会动乱,你安一百个防盗门也没用。
记者:历史上的统治者如何对待流民问题?如何解决流民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