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这武夷山里不知过往了多少名人,朱熹就是从这里走出去开创了他的哲学流派,我怀疑他“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的名句,就是取自这个意境。明代大将军戚继光在南方抗倭之后又被调到北方修长城,曾路过此地,在这里照影洗尘,竟激动得不想离去。他赋诗道:“一剑横空星斗寒,甫随平虏复征蛮。他年觅得封侯印,愿与君王换此山。”而陆游、辛弃疾在不得志之时,甚至还在这里任过守山的官职。朱、戚、陆、辛都是中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人物。他们在绚烂过后更想要一个平淡,要做陶渊明,做一个桃花源中人。辛词写道:“今宵依旧醉中行。试寻残菊处,中路候渊明。”
我看到的第二处桃花源是湖南桃源县的桃源洞。一般认为这处景观最接近正宗的桃花源,况且国内毕竟也就只有这一个以桃源命名的县。这里除山水幽静外更多了一分文化的积淀。史上多有文人来此凭吊,孟浩然、李白、韩愈、苏轼等人都留有诗作。由此可见桃花源早已不是一个风景概念,而是一种文化现象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这里刻于石碑上的一首回文诗:
牛郎织女会佳期,月底弹琴又赋诗。
寺静惟闻钟鼓響(响),音停始觉星斗移。
多少黄冠归道观,见几而作尽忘机。
几时得到桃源洞,同彼仙人下象棋。
一般的回文诗是下句首字套用上句的末一个字,这在修辞学上叫“顶真”格。而这首诗是从上字中拆出半个字来起写下句,这样的“顶真”就更难。接着还有一个更难的动作,刻碑时第一字不从右上起,而是中心开花,向外旋转,到最后一字收尾,正好成方。
这样的挖空心思说明后人对桃花源题材是多么的喜爱。而小石潭、赤壁,就是现代朱自清笔下的荷花塘也没有这样的殊荣呀!陶渊明所创造的“桃花源”实在是一个忘却时空,成仙成道的境界,比《乌托邦》、《太阳城》多了几分审美,比《小石潭记》《赤壁赋》又多了几分理想。
那天我不觉技痒,也仿其格填了一首回文诗(比原式更苛求一点,连首尾都半字相咬):
因曾数读《桃花源》,原知诗人梦秦汉。
又来桃源寻旧梦,夕阳压山柳如烟。
我看到的第三处桃花源是在湖北恩施。这里是湘、鄂、黔交界的武陵山区。陶渊明是今江西九江人,其活动区域不会到过这一带。但阴差阳错,这山却名“武陵”,而《桃花源记》正好说的是武陵人的事。当地人以此附比桃花源也算言之有据,比别处更多一点骄傲。况且,这里地处偏远,至今还葆有极浓的世外桃源的味道。
武陵山区多洞,这洞大得让你不敢去想,一个洞就能开进一架直升机,而洞深几许到现在也没有探出个所以。这比陶渊明说的“桃林夹岸,山有小口,豁然开朗”更要神秘。那天我们就在山洞里的一个千人大剧场看了一台现代武陵人的歌舞演出,真是恍若隔世,不知梦在何处。
最动人的是情歌演唱。男女歌手分别站在舞台两侧的两个山头上(请注意,洞里又还有山)引吭高歌:
(女)郎在高坡放早牛,
妹在院中梳早头。
郎在高坡招招手,
妹在院中点点头。
(男)太阳一出红似火,
晒得小妹无处躲。
郎我心中实难过,
送顶草帽你戴着。
你看男子心疼他心爱的女子,恨不能立即送去一顶遮阳的草帽。楚人是善于歌颂爱情或者借爱情说事的,从屈原始,古今亦然,陶渊明的楚文化背景很深。这让我立即想起他的《闲情赋》:
我愿做她的衣领,以闻到她颈上的芳香。
可惜就寝时,衣服总要被弃置一旁;
我愿做她的衣带,终日系于她的腰间,
可惜换装时,衣带被解下,又有暂别的忧伤;
我愿做一滴发乳,涂在她的黑发上,
可她总要洗发,我又会受到冲洗的熬煎;
我愿做一把竹扇,让她握于手上,凉风送爽,
可秋天来临,还是难免有离去的凄凉;
我愿做一株桐木,制成一把她膝上鸣琴,
可她也有悲伤的时候,会推开我不再奏弹。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