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政治领袖,首先要会说话。因为你要表达,要动员。古今中外甚至有残疾的人都可当领袖(如美国总统罗斯福),但没有一个哑巴能当领袖。语言是领袖的第一工具,是美人的一张脸。典雅、通俗、幽默,这三点能做到一点亦不容易,但毛泽东三者皆备,而且是完美地结合。
记得我第一次接触毛的文章,是在中学的历史课堂上,没耐心听课,就去翻书上的插图,有一张《新民主主义论》的影印件,如蚂蚁那么小的字,一下就被开头几句所吸引:
抗战以来,全国人民有一种欣欣向荣的气象,大家以为有了出路,愁眉锁眼的姿态为之一扫。但是近来的妥协空气,反共声浪,忽又甚嚣尘上,又把全国人民打入闷葫芦里了。
一看,“欣欣向荣”“愁眉锁眼”“甚嚣尘上”“打入闷葫芦”这么多新词,我不觉眼前一亮,一种莫名的兴奋,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文字,说不清是雅,是俗,只觉得新鲜,很美。放学后回家就找来大人的《毛泽东选集》读,我就是这样开始读毛泽东的文章的。开始并不为学政治,是为欣赏语言,读文学。沿着山花烂漫的曲径小路,一步一步直到政治大山的深处。
我们先看他典雅的一面。
这是他早期的一段典雅的文字,是他1916年在游学的路上写给友人的信:
今朝九钟抵岸,行七十里,宿银田市。……一路景色,弥望青碧,池水清涟,田苗秀蔚,日隐烟斜之际,清露下洒,暖气上蒸,岚采舒发,云霞掩映,极目遐迩,有如画图。
《致萧子升信》
这封手书与王维的《山中与裴秀才迪书》、郦道元的《三峡》相比如何?其文字清秀不分伯仲。
这是他在抗日战争中写的《祭黄帝陵》的开头几句:
赫赫始祖,吾华肇造;胄衍祀绵,岳峨河浩。聪明睿智,光被遐荒;建此伟业,雄立东方。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他深厚的古文根底。毛在延安接受斯诺采访时说,他学习韩愈文章是下过苦功的,如果需要他还可以写出一手好古文。我们看他早期的文字何等的典雅。
再看他通俗的一面。这一段文字: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还要和全国大多数人民走这一条路。我们今天已经领导着有九千一百万人口的根据地,但是还不够,还要更大些,才能取得全民族的解放。
《为人民服务》
再看这一段:
此间首长们指示地方各界切勿惊慌,只要大家事前有充分准备,就有办法避开其破坏,诱敌深入,聚而歼之。今春敌扰河间,因我方事前毫无准备,受到部分损失,敌部亦被其逃去。此次务须全体动员对敌,不使敢于冒险的敌人有一兵一卒跑回其老巢。
新华社消息《华北各首长号召保石沿线人民准备迎击蒋傅军进扰》
你看“走到一起”“还不够”“切勿惊慌”“就有办法”等等,这完全是老百姓的语言,是一种面对面的告诫、谈心。虽是大会讲话、新闻电稿,却通俗到明白如话。
再看一段通俗、典雅并重,严肃、大气的文字:
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如果这一步也值得骄傲,那是比较渺小的,更值得骄傲的还在后头。在过了几十年之后来看中国人民民主革命的胜利,就会使人们感觉那好像只是一出长剧的一个短小的序幕。剧是必须从序幕开始的,但序幕还不是**。中国的革命是伟大的,但革命以后的路程更长,工作更伟大,更艰苦。……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
《在中国共产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报告》
而更多的时候却是“既上得厅堂,又下得厨房”,亦庄亦谐,轻松自如。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