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是另一种被允许的“人情”行为。在日本人看来,美国人发誓禁酒完全是西方人的怪异想法。对于美国地方上举行投票要求颁布禁酒法令的运动,日本人也抱以同样的看法。饮“酒”这种享受,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拒绝。同样,饮酒也只是小小的消遣行为,正常人也不会沉迷其中。按照他们的思想方式,就像人们并不担心会“成为”同性恋者一样,人们也不担心会“成为”醉鬼。确实,成瘾的酒鬼在日本并未形成一个社会问题。喝酒是一种愉快的享受,所以家庭和社会对喝醉的人都并不厌恶。他不会胡闹,人们也不认为他会打孩子。通常的表现是放浪形骸,不拘礼节。在城市的酒宴上,人们喜欢相互坐在对方的腿上。
保守的日本人把饮酒与吃饭严格分开。在农村的酒宴上,一开始吃饭,这就意味着他不再喝酒。他已涉足于另一种活动了,这两个世界是区分得十分清楚的。在家里他可能饭后饮“酒”,但绝不会边吃饭边饮酒。他要一样一样地专心享受其中的乐趣。
日本的这些“人情”观带出几个重要的后果,它从根本上推翻了西方的这种哲学观:肉体和精神这两种力量在人的一生中不断斗争并轮流作为主导。日本人的哲学观认为,肉体不是邪恶的。享受合理的肉体快乐也不是罪恶。精神与肉体并不是宇宙间相互对立的两大势力,这一信条在逻辑上让日本人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世界是善恶共存的。乔治·桑塞姆爵士写道:“通观日本历史,日本人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缺乏辨认恶的能力,或者说某种程度上他们拒绝这个问题。”事实上日本人始终拒绝把“恶”引入人生观。他们相信人有两个灵魂,但并不是善的冲动与恶的冲动之间的斗争,而是有“温和”的魂和“凶猛”的魂,每个人与每个民族的生活中都既有“温和”的时候又有“凶猛”的时候。不是一个必上天堂,一个必下地狱。两个灵魂都是必需的,不过要在不同的场合发挥不同的作用,但两者都是善的。
甚至他们的神也明显地兼有善恶两种性质。他们最喜爱的神是天照大神的弟弟素盏鸣尊,他是“迅猛的男神”,他对他的姐姐行为极其无礼,在西方神话中肯定会被视为恶魔。天照大神怀疑素盏鸣尊到她屋里来有不良动机,企图把他赶出去。于是他就放肆捣乱,在天照大神的餐厅里大便,当时天照大神和她的侍从正在举行水果尝新仪式。他还犯了毁坏田埂的滔天大罪。最过分、最令西方人难以理解的罪行是,他居然在天照大神的房顶上开了一个洞,把剥了皮的斑驹扔了进去。做下这些暴行的素盏明尊受到了众神的审判,并被处以重刑,放逐到了“黑暗之国”。但他仍然备受崇拜,仍然是日本最受喜爱的神。虽然这种神在世界各民族的神话中并不罕见,但高级的伦理性宗教中,这些神还是被排除在外的。这是因为把超自然的众神分成黑白分明的两个集团,更适合善与恶不断斗争的宇宙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