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我过分的照顾,使我感觉非常不爽。”但是,虽然他从老奶妈手里接过那三块钱的时候感到非常‘耻辱’,但那钱还是当作贷款收下了。多年之后他仍未归还。他对他自己说,但这与他对受之于那个朋友的“恩”的感受完全不同,没有归还是因为“我把她视为自己的一部分”。这句话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日本人对“恩”的反映。只要“恩人”实际上是和自己很亲的人、或是在“我个人的”等级范围之内的、或是特别崇敬我的人、或是会做一些我们自己在那种情况下也可能做的事情的人,比如在刮风的日子里帮别人拣起落帽等,我们就可以对这种“恩惠”心安理得。一旦这些条件不再存在,“恩”就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无论这种人情债是多么微不足道都会让人感觉难受。这就是对这种事情的正确态度。
日本人都知道,任何情况下,恩情太重都会惹出麻烦。最近一份杂志的“境遇咨询”专栏中有一个很好的例子。这是一个相当于美国杂志“失恋信箱”的栏目,它已成为《东京精神分析杂志》的一种特色。它提供的建议毫无弗洛伊德的色彩,完全是日本式的。有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子在征求意见时写道:
“我是一个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父亲。妻子在16年前去世了。为了孩子们能顺利成长我没有再婚。而孩子们认为这是我的美德。现在孩子们都已结婚。8年前,儿子结婚时我搬到了离他们二三条街的地方去住。有点儿难以启齿的是,3年前我同一个暗娼(卖身于小旅馆的娼妓)有了关系。我听了她的身世后非常同情她,于是我花了点小钱替她赎身然后带回家里,教她礼仪,留她在家里做佣人。她责任感很强,而且很节俭。但是,我的儿子和儿媳,以及女儿和女婿却因此而鄙视我,视我如路人。我不怪他们,因为这是我的错。
“姑娘的父母好像对此毫不知情,他们写信给我,说她正值婚嫁年龄,想让我送她回家。我去见了她的父母,说明实情。他们很穷,但并不贪财。他们对我说,权当女儿已经死了,让她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也可以。她自己愿意留在我身边直到我死去。但是我们的年龄差距让我们看起来更像父女,因此我也曾想过把她送回家。我的孩子们认为她指望的是我的财产。
“我身患绝症,最多熬不过两年。我该怎么办?万望指教,不胜感激。最后还要补充说一句,她虽然一度为生活所迫而沦落风尘,但她本性纯良。她的父母也不是唯利是图之辈。”
日本医生认为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事例,说明这位老人把对儿女之恩看得太重。医生回答他说:
“你的事司空见惯……
“在进入正题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下。从信的字面来看,你好像希望我的回答跟你的意思保持一致,这可不好,我觉得很难受。对你长时间的独身生活我深表敬意。但你若因此而觉得对子女有恩并以其为理由让子女认可你的不当行为,这就让我难以认同了。我的意思不是说你狡猾,而是认为你意志薄弱。如果你不能没有女人的话,最好明确地跟孩子们说你必须跟一个女人一起生活,并且不要让孩子们蒙受这种‘恩’(因您继续独身生活),这样做或许更好一些。因为您过分强调了这种‘恩’,所以孩子们的反感是理所当然的。是人就会有情欲,你也不能例外。但人应该战胜欲望。你的孩子希望你这样做,这就是他们心中理想的父亲。你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他们这样是自私的,但是我表示理解。他们都结了婚,得到了性的满足,但却自私地拒绝让父亲得到同样的满足。你是这样想的,而孩子们一方想的则与此不同(如上所述)。这两种想法必然矛盾重重。
“你说,那个姑娘和她的父母都是善良的人,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正如您所知,人的善恶是由环境决定的。不能因为他们现在没有要求,就断言他们是‘善良的人’。姑娘的父母默许她给一个快死的老头做小妾,这也太蠢了吧?倘若他们打算考虑让自己的女儿被纳为妾,那么他们必定是想借此捞钱。你觉得不会这样,完全是自欺欺人。
“你的子女担心那姑娘的父母是在打你的财产的主意,说实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也许这姑娘年青,没有这种想法,但她父母一定会有。
“你可走的路有下面两条:
“(1)作为‘一个完人’(完美到无所不能的人),与那姑娘一刀两断,斩草除根。但是这恐怕是你不能做到的,你的个人感情不允许这么做。
“(2)‘重新做一个凡人’(请抛弃虚荣和矫饰),放弃理想父亲的形象。关于财产,请尽快立一份遗嘱,把孩子跟姑娘那份都写清楚。
“最后请不要忘记你已经老了,从你的笔迹可以看出,你开始变成一个老小孩。你的想法缺乏理性,完全是感情用事。尽管你说是想把这位姑娘从深渊中救出来,但实际上你是想要她作为母亲的替身。孩子没有母亲是不能活下去的。所以在我看来你还是走第二条路吧。”
这封信说明了很多关于“恩”的理念。一个人一旦有了似乎要让别人(这其中包括哪怕是他自己的子女)蒙受大恩的做法,那当他要想改变这种做法,就必须牺牲自己。此外,不管他在对孩子施“恩”时作出了多大的牺牲,他也不能在日后以此邀功,利用恩“使自己现在的行动显得正当”是错误的。他的孩子们“自然”会感到愤恨,因为父亲的有头无尾使他们有被出卖的感觉。因为照顾孩子而牺牲一切的父亲,如果指望孩子们长大后会照顾他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相反,他们只会因为意识到受恩而自然而然的反感。
美国人对这种事的看法就完全不一样。美国人认为,为失去母亲的孩子们奉献出一切的父亲是伟大的,理应在晚年享受孩子们的温暖体贴,而不是被孩子们所反感。但是,为了使日本人能理解这种判断逻辑,我们可以把它当作一种金钱交易,因为在这一领域美国和日本的态度是类似的。如果一位父亲要在非常正式的手续齐全的基础上将钱借给他的孩子们,然后要求孩子们必须忠实地履行契约,包括还清利息,那么我们完全可能对这位父亲说,“孩子们反对你是自然的”。根据这种观点,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接受一支纸烟的人要说“惭愧”,而不是直截了当地说一声“谢谢”。我们就可以理解日本人何以会如此讨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施以恩惠。我们多少能够理解哥儿为什么会对“杯水之恩”如此看重。但是,美国人是不会把冷饮店里一次偶尔的请客,或一位父亲对其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们的多年忘我照料,或“哈奇”那样的狗对主人的一片忠诚这样的事以金钱标准来衡量的。但是日本人却习惯于那样做。爱、仁慈和慷慨,我们对它们的珍重正是因为它们的给予是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然而在日本它们却必定带有附加条件。每一个这样的行动一旦被接受,就会使接受者成为欠恩情债的债务人。正如日本人的俗话所说:“唯非凡气度,方能受人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