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道德中的其他美德是同其他的伦理体系或其他民族的体系中所拥有的美德相通的,但这个美德——对上级的服从和忠诚——则是它独有的特点,我知道,个人的忠诚是存在于各种群体和境遇中的人们之间的道德纽带——一个小偷集团也要对他们的首领忠诚。然而,只是在武士的荣誉准则中,忠诚才被认为有至高无上的重要性。
黑格尔曾经批判封建大臣的忠诚,说它是对个人的义务而不是对国家的义务,是建立在不公正的原则之上的,但是,他的伟大的同胞俾斯麦却夸耀个人的忠诚是德国人的美德。俾斯麦有充足的理由这样夸耀它,然而他所夸奖的忠诚不是他的祖国所独有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的专有物,而是由于骑士制度这个特别的果实在封建制度保留时间最长,在国民中间延续时间也最长的缘故。在美国,据认为“每个人都跟别人一样好”,并如爱尔兰人附加的评语所说,“而且更胜他人”,或许会认为我们这种对君主所感受到的崇高的忠义观念,虽然“在一定范围内是好的”,但是我们受到那样过火的鼓励却是不应该的。很久以前孟德斯鸠就责难过,在比利牛斯山脉这一面是正确的事,在另一面却是错误的。而最近的德雷弗斯案件证明了他的话的正确性,而且法兰西的正义得不到支持的边界不只是一条比利牛斯山脉而已。同样,我们所抱有的忠义在其他国家也许找不到几个赞同者,但这并不是说我们的观念错了,而是它恐怕已经被忘记了,要不就是我国把它发展到别国所无法企及的高度了。格里菲斯说,在中国,儒教把孝顺父母作为人们的首要义务,而在日本却是忠诚占据了首位,这种论述完全正确。在此,我甘冒触怒善良读者的危险,来叙述一个如同莎士比亚所说的,“在故事中有一席之地”的,“与末路的君主共患难”的人。
这个故事是关于我国历史上的最伟大的人物之一菅原道真的,他被人妒忌和诬陷,被从京城流放出去,但他的冷酷的敌人并不满足,还在谋划着要把他全家赶尽杀绝。他们细细搜查他那未成年的幼子,结果查明菅原道真的旧臣源藏把他密藏一个寺院私塾中。当下令让源藏限期交出幼年犯人的首级时,他首先想到的是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替身。他照着寺院学生的名册,仔细查看在这个学校里读书的每个学生,但在这些出身农村的孩子中找不出一个与幼主稍微相像的。不过,他只是暂时的绝望。看,一个气度超群的母亲领着一个与幼主年纪相仿的孩子进来了。
母亲和少年自己都知道,幼主和他非常相像。在家中的密室里,两个人献身于祭坛,少年献出的是他的生命——母亲献出的是她的心。但表面上不露声色。源藏没有想到这一点,但却暗暗地下定决心。
现在找到了替身!——余下的故事我简单地说说。——在限定的那天,负责验收首级的官员来了。掉包的首级会被他识破吗?可怜的源藏提心吊胆地握着刀,准备在计谋被识破的时候,给那个官员或自己一刀。这个官员把放在他面前的可怜的首级拿过来,平静地仔细检查每一个特征之后用深思熟虑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宣布“是真的”。——当天晚上,我们曾在寺院私塾里见到的那位母亲在冷清的家里等待着。她知道她儿子的命运。她热切地注视着房门的打开,但这却不是等待儿子的归来。她的公公长时期承蒙菅原道真的恩惠,道真流放到远方之后,她的丈夫却不得不去侍奉全家恩人的敌人。他本人不得不忠诚于冷酷的主人,但他的儿子却可以为祖父的恩人效忠了。因为他对菅原道真家族的人非常了解,于是他被委以检验幼主首级的任务。现在,完成了那天的——当然,也是一生的——艰难任务之后,他回到家,还没有跨进门槛,就对妻子招呼:“老婆,高兴吧,可爱的儿子已经为主尽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