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我一个,鲁莽而错误地下达了向神户的外国人开枪的命令,而且看到他们要逃跑时又命令开枪。我对此谨以切腹谢罪。请在场诸位检验一番,劳驾了。”
再次行礼之后,泷善三郎把上衣脱下一半,**到腰部,为了防止向后仰面倒下,他小心地按照惯例将两个袖子掖进膝盖底下——这是因为高贵的日本武士必须向前俯身而死。他不慌不忙地拿起放在面前的短刀,好像恋恋不舍地深情地注视着它,看来暂时在集中临终的念头,但很快便深深地刺入左腹,慢慢地向右拉,再拉回来,稍微向上切开。在这非常痛苦的动作中间,他的面部肌肉一动也不动。他拨出短刀,身子前倾,伸出了脖子。痛苦的表情这才从他面部一掠而过,但却一声不吭。直到此时一直蹲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的断头人,不慌不忙站了起来,瞬间举起刀。刀光一闪,咔嚓一声,人头落地,身体轰然倒下。
场上一片死寂,只听见从我们面前的尸首内汩汩流血的声音。这个尸体的主人片刻前还是一个勇猛刚毅的男子汉啊!太可怕了。
断头人深深鞠躬,取出预先准备好的白纸把刀擦干,走下榻榻米。那把血染的短刀作为行刑的证据被庄严地拿走了。
于是,天皇的两个代表离开座位来到外国验尸官的面前,说泷善三郎的处刑已如实地执行了,请去检验。仪式就此结束,我们离开了寺院。
要想从我国的文学或目击者的叙述中寻找描写切腹的情景,简直不胜枚举。现在只要再举一个实例就足够了。
左近和内记是兄弟俩,两人分别为24岁和17岁,为了报父仇企图杀死德川家康,但他们刚进入军营便被捕了。老将军决定处死全家男人,当时才不过8岁的儿童、最小的弟弟八麿也不例外。但是他赞赏这对敢来刺杀他的青年的勇气,下令让他们选择最荣誉的死法。于是,他们三人被带到一座行刑的寺院。当时一个在场的医生在自己的日记中,记下了当时的情景:
“当他们并排坐在席位上等死时,左近面向最小的弟弟说:‘八麿,你先切腹吧,好让我看到你没有做错。’幼弟答道,他还从没见过怎么切腹,等看哥哥做的样子,自己再照着做。哥哥含泪笑道:‘你说得好,坚强的小家伙,不愧是父亲的儿子。’八麿被排在两个哥哥中间,左近将刀刺进左腹,说:‘弟弟,看着,懂了吧?不要切得太深,否则就会向后倒,把双膝跪好向前倾。’内记也同样地边切腹边对弟弟说:‘眼睛要睁开,否则就像女人死去的脸了。即使刀无法移动了,或没有力气了,还要鼓起勇气把刀拉回来。’八麿看到哥哥所做的样子,当两个人都死去之后,便镇静地脱去了上身衣服,照着左右两位所教的样子完美地完成了切腹。”
既然把切腹当作一件荣誉的事不断赞颂,自然会**一些人去滥用它。为了一些完全不符合道理的事情,或者为了一些完全不值得去死的理由,头脑发热的青年就像飞蛾扑火那样冲动地去死。因混乱而且可疑的动机驱使武士去切腹的事,要比驱使修女进入修道院还多。生命是不值钱的——按人世的名誉标准来衡量生命是不值钱的。最可悲的是名誉常常被打折扣,就是它常常不是纯金的,而是搀进了劣等金属。在但丁的《神曲》里所有自杀者被放置在地狱的第七层,没有谁可以夸耀在这里胜过日本人的人口密度吧。
然而,对真正的武士而言,急于赴死或用死换取荣誉同样是怯懦的。一位典型的武士,在他屡战屡败,从荒野被驱赶到深山,从森林被迫逃到洞穴,孑然一身,忍饥挨饿地藏身于湿暗的树窟中,刀口卷了,弓也折了,箭也放尽了的时候——这不正到了最高贵的罗马人在菲利皮以刀自刎的时节吗?——以为死是怯懦,而以毫不逊色于基督教殉教者的忍耐力,吟咏着鼓励自己道:
来吧,放马过来吧,
可怕的悲伤和痛苦!
在我负重的脊背堆压,
我不拒绝任何一次考验,
所有的力量在心中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