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苞谷只有昆明有。每年北京嫩玉米上市时,我都买一些回来抠出玉米粒加瘦肉末炒了吃。有亲戚朋友来,觉得很奇怪:“玉米能做菜?”尝了两筷子,都说“好吃”。炒苞谷做法简单,在北京的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已经推广。有一个西南联大的校友请几个老同学上家里聚一聚,特别声明:“今天有一道昆明菜!”端上来,是炒苞谷。苞谷既老,放了太多的肉,大量酱油,还加了很多水咕嘟了!我跟他说:“你这样的炒苞谷,能把昆明人气死。”
临离昆明前我和朱德熙在一家饭馆里吃了一盘肉炒菠菜,当时叫绝,至今不忘。菠菜极嫩(北京人爱吃长成小树一样的菠菜,真不可解),油极大,火甚匀,味极鲜。17炒菠菜要尽量少动铲子。频频翻锅,菠菜就会发黑,且有涩味。
17 作者这三言两句用词精练,既写出了炒菠菜好吃在哪儿,又点明了好吃到了何种程度,将炒菠菜的美味刻画得极为传神,同时“极”“甚”两个程度副词恰如其分,将炒菠菜的“叫绝”味道刻画得入木三分,让读者也不禁为之叫绝、叫好。
黑芥·韭菜花·茄子酢
昆明谓黑大头菜为黑芥。袁子才以为大头菜偏宜肉炒,很对。大头菜得肉,香味才能发出。18我们有时几个人在昆明饭馆里吃饭,一看菜不够了,就赶紧添叫一盘黑芥炒肉。一则这个菜来得快;二则极下饭,且经吃。
18 文白相间
文言文“偏宜”搭配白话文“很对”,用词精练,极具生活气息。“很对”一词生动有趣地刻画出作者认同袁子才看法的那份“深以为然”,而文白结合的写法也显示出作者语言平实委婉又富有弹性的特点。合理使用文白相间,可以使文章语言简练雅致,既不像白话文那样过于直白通俗,也不像文言文那样过于艰涩深奥。语言错落有致,读起来朗朗上口。
韭菜花出曲靖。名为韭菜花,其实主料是切得极细晾干的萝卜丝。这是中国咸菜里的“神品”。这一味小菜按说不用多少成本,但价钱却颇贵,想是因为腌制很费工。昆明人家也有自己腌韭菜花的。这种韭菜花和北京吃涮羊肉作调料的韭菜花不是一回事,北京人万勿误会。
茄子酢是茄子切细丝,风干,封缸,发酵而成。我很怀疑这属于古代的菹。菹,郭沫若以为可能是泡菜。《说文解字》“菹”字下注云:“酢菜也。”我觉得可能就是茄子酢一类的东西。中国以酢为名的小菜别处也有,湖南有“酢辣子”。古书里凡从酉的字都跟酒有点关系。茄子酢和酢辣子都是经过酒化了的,吃起来带酒香。
阅读赏析
汪曾祺先生是著名的作家,他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足见其博闻广识。读先生的《昆明菜》,便会惊讶于他的阅历,四方食事,他如话家常,但其中却饱含道理与智慧。
文无情难为好文。写散文的一种境界便是情在文中,文中含情。《昆明菜》中提到了许多昆明菜品和饮食文化,有的写形,有的写神,样样精彩,令人垂涎,更能情注其中,以风趣浅近的语言娓娓道来,难怪他将在昆明吃汽锅鸡说成是“培养一下正气”。于世俗生活中发现美、发现乐趣,这样一位可敬可爱的老人,这样一篇“色香味”俱全的美文,值得我们用心咀嚼品味。
阅读延伸
1.简要概括本文围绕牛肉写了哪些内容。
2.作者在开篇写道,“我离开昆明整四十年了,对昆明菜一直不能忘”,你怎样理解这句话?
3.读完本文后,谈谈你对汪曾祺先生行文风格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