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陈师曾及陈半丁两人来了,他两位是近五十岁的清癯有学者风度的人。师曾虽在日本留学甚久,却未染日本学生寒酸气。虽是士宦人家生长,父亲又是有名诗人陈散原,但是他的举止言谈都很谦和洒脱,毫无公子哥儿习气。陈半丁虽在前清肃亲王门下多时,却也未染满州人官场恶习。他们飘然进来,我同南苹招呼敬茶敬烟。5不知是半丁或师曾说:“这是头号铁观音呢!今天没有好画报答主人,先生也得打手心了。”
5 叙述
在描写陈师曾和陈半丁的时候,作者并未按照一般对人物的描写方法,而是先总述他们“清癯有学者风度”,为读者勾勒出他们的基本风采,之后又简介他们的出身,并以“飘然进来”的动作,加深读者对其风度的印象。
“好茶还得好壶呢,这个宜兴壶也够年纪了,就是不放茶叶也可以沏出茶来。”师曾把茶壶拿起啧啧称赏道。
“真的吗?这不是可以省掉茶叶了吗?”
不知谁说。
“他肚子里故事真多,”半丁指着师曾向我说,“叫他讲宜兴壶,他三天都说不完。你叫他讲那个乞丐与他的茶壶的故事,有意思……”
不一会儿王梦白摇摇摆摆的,嘴衔着纸烟走进来,他后面是姚茫父,圆圆的脸,一团笑意,同他一起走进的萧厔泉却是一张历尽沧桑非常严肃的脸。6(他们那时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纪)
6 白描
对王梦白刻画其姿态,对姚茫父刻画其笑意,对萧厔泉又刻画其沧桑和严肃,作者精练用笔,只寥寥数语便抓住三个人物的主要特色。我们在写作的时候也要注意这种对不同人物的不同刻画。
“梦白,你这几天怎样又不到咸肉庄坐着哪!我打发人找了你几回都找不到,有几个德国人一定要我请你给他们画几只猪。”陈师曾问道。
“是哈大门的德国火腿铺子吧,叫他先送一打火腿来吃完再画。”王梦白说着慢吞吞把烟卷抖抖灰,很随便地坐下来。
“他老人家改地方了,他常到便宜坊坐着去了,你看他新近画了多少翎毛啊。”陈半丁说。
“你们都没有我清楚,哈哈,”姚茫父响着他特有的快活调子笑道,“这阵子他天天到梅老板店里坐着呢。”
梅老板三字在那时是很红的,他与猪肉鸡鸭连着说,是不伦不类的荒唐可笑,于是大家笑了一阵。
“新近梅兰芳跟他学画。”不知谁解释说。
“我看梅兰芳光学画画梅花、兰草也够了,何必巴巴的要学画什么牛羊,别把他自己沾染上猪肉味儿倒是不雅致。”
这话引得大家又笑起来,王梦白慢慢地把嘴里烟卷丢了笑道:“这样说来,老子只教他画花卉吧,他画画倒很有一点天分。”7
7 对话
在这几位画家的闲谈中,王梦白的行动轨迹渐渐明朗:他之前喜欢去咸肉庄,后来又常到便宜坊,最近一阵子又天天到梅老板店里,并在教梅老板画画。以对话的形式来一步步交代人物的一些信息,比单纯的描写显得更有意思。
午炮响过,金拱北也来了,他是一个面团团很富态绅士型的中年人,穿着比起这几位在座的画家考究匀称,这使我想到他秀整的画风。他进门便对我们说:
“真对不起,来晚了吧?正要动身家里来了几个客。”金拱北说的话,老挂点子洋味儿,我们那时觉得。
“总说到府上拜望,直到现在还未去过。”陈师曾说。
“下次就在我家聚会吧。”金拱北笑道。
“金先生的画室可讲究呢,你们没去过太可惜了。”似乎是陈半丁说。
“听说一张紫檀书桌至少值万儿八千的。”
“还有翡翠笔洗,玛瑙画碟,水晶压纸。”
“还有貂毛笔呢!”大家边说边笑,我怕金拱北难为情,幸而他还有幽默,他也笑说:“这样说,我这个金拱北该是金子打的了!”8
8 对话
作者很擅长以对话来塑造形象,在几位画家的调侃中,读者对金拱北的“富”有了最基本的了解。
大家在笑声中入了座。因为没有生客,所以随便围着圆桌坐下来。吴静庵也来了,他虽不会画,但他替江南苹招呼客人很是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