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被让进院子的时候,桂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不是村里女人打量陌生人时那种直勾勾的、带着好奇和评判的注视。她的目光很淡,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他。
没有好奇,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漠——是一种很干净的平静,干净得像井台边刚打上来的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它是凉的。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低下头继续择菜了。
大庆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行李,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清醒。
他在村里住了这些天——不对,他是头一回到这村里来——可他已经在公社招待所里住了三天,见惯了那些女人打量他的眼神。
好奇的、热切的、替他操心的,甚至有那么一两个骚情的,故意在他面前弯腰捡东西,把领口敞得低低的。
但桂花的眼神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一种不肯被生活磨掉的底色。
他在大学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大二那年,系里有个叫苏敏的女生。
家是省城的,父亲是水利局的工程师。
苏敏不爱说话,上课坐在靠窗的位置,下课就走。
班上的男生在背后叫她“冰棍儿”说她冷,说她假清高,说她在床上肯定也是块木头。
可大庆觉得她不是冷,是她在想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有一回他去图书馆借书,发现她也借那本《水利工程测量》,两个人隔着书架对视了一眼。
她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就那一眼,他在图书馆的过道里站了足足有一分钟,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裤裆里那根东西也不争气地硬了。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被窝里想着苏敏的脸撸了一管,撸完又觉得自己龌龊——人家连话都没跟他说一句,他就把人家的脸装进脑子里带到被窝里去了。
他一直没敢跟苏敏表白。大三那年,苏敏跟着她父亲调去了东北,走之前也没跟他告别。
大庆把那件事压在心里最深处,压了几年。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那天傍晚,当桂花在灶房门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口压了几年的井忽然又冒出水来了。
一样的眉眼距离,一样的微微上扬的眼角,一样的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连那微微抿着的嘴唇,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桂花不是苏敏。苏敏是温室里养出来的,眉眼间那种清冷是天生的,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才有的那种不经世事的骄傲。
她手上没有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头发上永远有淡淡的香皂味。
而桂花的清冷是磨出来的——是四年无望的婚姻磨出来的,是从梁家沟嫁到这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村子磨出来的。
大庆第一眼就看出了区别:苏敏的冷是冰,透明的,脆的,一碰就碎,碎了以后化成一摊水。
桂花的冷是石头,是经了火烧水浇之后剩下的那层壳,你砸碎了外面那层,里头还是硬的。
他后来留心观察过。桂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勾人的媚,是一种干净的、让人心里一动的弧度。
可惜她极少笑。她在灶房里烧火的时候,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嘴角有时会微微上扬,像是在想什么让她觉得暖和的事。
可一旦有人走近,那个弧度就消失了,像水面被石子打碎,荡两下就什么痕迹都没了。大庆想,她大概在这院子里没有多少让她觉得暖和的事。
他也留心看过她走路的姿势。村里的女人走路大多外八字,挑担子挑的,胯骨往外撇,走起路来像鸭子,屁股左右甩得厉害。
桂花不是,她挑水的时候腰也是直的,步子不大,落脚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她的屁股不大不小,裹在青布衫里头,走路的时候微微地起伏,但不晃。
大庆有一次发现自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太久,赶紧把目光移开,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的到底是来修水渠的还是来看女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