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从灶房门口斜斜打进来,把翠花半张脸映得柔和,半张脸笼在阴影里。
二妞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去:“妈,对不起……我……我已经……我爱上了……”
翠花见到二妞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手里的碗搁进橱柜,轻轻叹了口气:“是谁先的?”
二妞咬了咬牙,手指在洗碗水里攥得骨节发白。
她吸了吸鼻子,一股脑全交代了:“是我……是我先的……我没能忍住……妈,你对我这么好,我还……还去勾引尽欢,我……我就是个坏女人,是我先不要脸……呜……”
翠花抬起手。
二妞以为要挨打了,吓得闭上眼睛,肩膀缩了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热从脸颊上传来。
二妞慢慢睁开眼。
翠花正用手掌轻轻贴着她的脸,掌心里还带着刚洗完碗的水汽,暖乎乎的。
她没打,也没骂,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擦着她眼角滚下来的泪,声音又轻又缓:“能跟妈说说吗?你心里怎么想的,都跟妈说说。”
二妞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水盆里,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她红着眼,用力点了点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嗯”。
“就是……两个月前,我回的那一趟娘家。”
她慢慢开了口,手里还泡在已经变凉的水里,指尖被泡得发白,也不抽出来。
“我买了点东西,有城里的糕点,有晒干的腊肉,还扯了几尺布,想着过年了孝敬孝敬他们。结果我爹我娘连正眼都没瞧,把东西收了,脸上一点笑都没有。就好像……好像那该他们的。”
她说着,声音慢慢不抖了,反倒透出一种反常的平静。
“后来我爹说,让我下回多弄点回来,说这些东西他们也得用。我娘在旁边帮腔,还问我是不是自己藏了钱没拿出来。我气得浑身发抖,站在堂屋里,半天没说话。他们见我不吭声,还以为我服软了,又开始算家里这个月缺多少,那个月又缺多少,我弟的将来的对象过门要多少彩礼,说让我想想办法。”
二妞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头一次顶了他们。我说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要钱,找你们儿子去。我爹当时一巴掌就扇过来,骂我白眼狼,还说‘你嫁出去也是我的种,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翠花听到这里,手抖了一下,托着她脸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她嘴唇动了动。
“他凭什么……!”翠花刚开口,二妞却轻轻握住她的手,摇头。
二妞扯开嘴角,笑得像哭,“妈,他们说那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想到的是你。”
翠花愣了。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给人当闺女是什么滋味,是你教我的。你记得不,我刚过门那会儿,烧个柴都能把灶灰呛进眼睛。你也不骂我,就叫我坐一边,自己把火引着了。你生病那回,我熬了半锅药,熬糊了。你一口没剩全喝了,还笑着说挺好。后来我手上生冻疮,你从镇上带回来田七膏,非让我每天涂。我当时还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婆婆。”
翠花听完,也红了眼眶。她偏过头,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二妞闭上眼继续说:“那时候我真的很想要个女孩。我想让他们看看,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再受那种委屈。可是……”
她顿住了,眼泪从发抖的睫毛下滚出来。
“可是我那个丈夫……他做不到。”
翠花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她偏过头去,声音沙哑:“对不起……妞儿……”
二妞死命摇头。
“妈,别这么说。你要这样讲,我就真没脸活了。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是我自己不想走。我有你这样的婆婆,有时候我还觉得庆幸,庆幸自己会遇上一个傻子丈夫,因为很好应付……但是,我更庆幸我遇上的是你,妈。你让我头一回觉得,自己是有娘的。”
她说完,终于把泡得发冷的手从水盆里抽出来,就着湿淋淋的手,一把握住了翠花的袖子。
翠花没再说话,只是把二妞慢慢拢过来,抱住了。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灶房昏暗的水汽里,泪掉在肩头上,谁也没嫌弃谁。
过了好一会儿,二妞的声音才在翠花肩窝里闷闷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