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欢嘴角抽了抽,拿下肩上的毛巾在手里甩了甩:“那我谢谢您嘞。不过姐,之前你不是还说要学护理吗?去去去,赶紧起来,光会看名字不知道药效有屁用,你连哪味儿是哪味儿都分不清,那纸上写的是药,又不是炒菜谱。你拍着脑袋说要帮,别到时把黄连认成甘草。快点让出本王的王座,让朕来教你。”
他说着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真就摆出一副等着她让位的架势。
可欣没说话,只把那张药方放回桌上,慢慢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再说一遍”五个大字。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好几秒。
尽欢的“帝王之气”连三秒都没撑过,就果断举起双手,赔着笑说:“我错了,姐,您坐着,我再去搬张椅子。”
说完赶紧转身出了屋,去堂屋里提了张竹椅进来,乖乖放到书桌旁边,挨着可欣坐下,动作规规矩矩,赔着笑,“来,我给您讲讲。这张是治咳嗽的,这里面的川贝您老总该认识了吧?”
可欣斜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像在说“这还差不多”,然后才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真正的听了起来。
尽欢探头看了一眼,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指着上头的方子逐字逐句给她讲。
“这是一张治风寒的方子,葱白、生姜、红糖,再配点苏叶。起初有寒热、头疼、流清涕,就用这个。要发汗,得趁热喝。”
可欣点点头,手指点着纸上的字小声重复。
尽欢有取出一张指着说:“来,你看这个,这是给女人经期小腹冷痛的,里头有艾叶、香附、元胡……都是常见药。以后咱们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肚子疼,来抓药也方便。”
可欣“嗯”了一声,听得认真,拿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
尽欢见她没打岔,就接着往下讲了下去,连说了四五张,把这几天要抄的药方全过了一遍。
等到最后一张讲完,可欣才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东西?念书先生都没你能讲。”
尽欢把纸叠好,咧嘴一笑:“先生哪能跟我比,他又不给你发月钱。等你学会了,我还指望你以后给我搭把手呢,姐。”
…………
尽欢见她没打岔,就接着往下讲,“这药也不能乱配。有些单看没问题,合一起就闹起来了。比如甘草,这玩意儿跟很多方子都能搭,可它跟海藻、大戟、甘遂那些要避开,碰一块儿容易增毒。还有半夏跟乌头,根本不能放一个锅里。有些药吃多了伤胃,有些看着温和,吃久了倒损气。所以别一听人说哪个药好就乱抓。”
可欣边听边点头,又忍不住问:“那要是风寒刚起,吃了发汗药,又喝了凉茶,会怎么样?”
尽欢便解释:“药性相冲,轻的拉肚子,重的能把人折腾三五天。你们平时到镇上药铺抓药,不能光报病名,最好让先生把个脉,看看寒热虚实。”
可欣“啧”了一声,皱了皱眉:“学问真多,我一时真记不住。”
说着就起身去翻出个旧本子和半截铅笔,又坐回来,铺在灯下,边听边记。
她写字不算快,有时碰上不会写的药名,只能顿住问:“尽欢,‘苏叶’的‘苏’怎么写?还有‘羌活’是哪个‘羌’?”
尽欢便凑过去,伸出食指在她本子上点着,又拿笔在纸边写给她看。
这一教一记,节奏便慢了下来。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响,还有灯花偶尔“啪”地炸开。
尽欢讲完一段,侧过头看向身边坐着的亲姐姐。
油灯光照在她半湿的长发上,那么近,他能看见她眉骨、鼻梁和下颌的弧线,和妈妈张红娟有五六分像。
她的模样已经长开了,眉眼精致,皮肤白净,刚洗完澡,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净的香皂味,又混着点她自己身子上的淡香,很好闻。
他恍了下神。
心说怪不得老话讲长姐如母,自己这个姐姐,真是越长越像妈了。
要是再过几年,身段恐怕还能再长开些,不知道是不是也能像妈一样。
可欣记完最后几个字,揉了揉发酸的手指,一抬头,正对上尽欢怔怔看着她的目光。
灯光晃在他眼睛里,他回过神来,却也没躲,只眨了眨眼,问她:“都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