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读者所了解的,以上的讨论绝对无关于Seele(灵魂)[53]的哲学概念甚或宗教概念,而是涉及心理学所认定的某种具有局部自主功能的、半意识的(halbbewußt)心理情结的存在。这个心理学的发现,当然和哲学概念或宗教概念大大相关或鲜少相关,就像心理学也跟哲学和宗教大大相关或鲜少相关一样。身为心理学家,我在这里并不想加入“学科之间的论争”,也不想试图向哲学家或神学家证明,他们应该如何理解Seele(心灵或灵魂)这个概念;不过,我必须制止哲学家和神学家强行向心理学家灌输他们的Seele(心灵或灵魂)概念。宗教观点往往赋予Seele(灵魂)个人的不朽性,而学术研究则仅仅承认个人的永生不朽是一种包含在“自主”概念里的心理表征。其实在原始人的观点里,Seele(灵魂)不一定具有个人的不朽性,甚至连Seele(灵魂)本身也不是永生不朽的。如果完全撇开这种学术所无法理解的宗教观点不谈,那么,“永生不朽”其实只是一种可以跨越意识界限的心理活动罢了。“坟墓或死亡的另一边”在心理学上,便意味着“意识的另一边”,而永生不朽始终只是在世者的说词,毕竟在世者无法以身处“坟墓的另一边”的状态,来表达他们的看法。
心灵综合体的独立自主性自然而然地强化了无法被看见的个人本质的观念,而个人本质所存在的世界似乎不同于我们的世界。只要人们觉得,心灵的活动就是某种未受限于我们无法永存之肉身的、独立自主的本质的活动,就很容易认为这种既有的本质,或许存在那个不可见之事物的世界里。当然,人们还必须进一步认清,这种独立自主的本质无法被看见,应该也同时意味着它本身的永生不朽。这种不朽性的起源似乎可以归因于另一个我们前面提过的事实:即心灵所固有的历史面向。小说家哈格德便曾在他的小说作品《洞窟女王》里,对那位掌有最高权力的女王做了最出色的描绘。
然而,当佛教徒表示,人们可以借由转向内在,使自己不断趋于完善,继而忆起自己的前世时,他们似乎就是在针对和前面那个情况相同的心理事实,所不同的是,他们认为具备历史要素的并不是心灵,而是本质我(Selbst)。不同于佛教徒的是,西方人在情感上(向来)将心灵视为永恒不朽——这完全符合西方人迄今为止绝对外倾的精神态度——并或多或少把心灵和自我(Ich)区分开来,心灵也基于本身的女性特质,而有别于自我。西方人主要是因为对外在物质客体的高估,而把不朽的精神性人物置入本身的内在世界(这当然是为了达到补偿和自行调节的目的)。如果永恒不朽的特性可以从心灵(阿尼玛)模棱两可的人物转移到本质我,我们西方便有可能透过深化向来忽略的、内倾的精神文化,而出现一种趋近东方精神特性的转变,这样的发展绝对是理所当然的!其实不只女性的原型,所有的原型(即一切精神和生理的遗传片段)也都具有历史要素。我们人类的生命仍一如过往,始终没有改变。无论如何,我们都赞同生命的不朽性,因为人类数十万年来,一直拥有相同的生理和心理过程。这些过程未来仍会持续下去,而人类的内在情感便可以格外深刻地了解在世者“永恒的”延续性。但是,人类的本质我——作为其本身运作系统的化身——却不只包含了一切人类所经历生活的结晶与总和,它还是人类所有未来生活的起点,以及打造未来生活的基地。对未来生活的预感(Vorahnung)以及对过去往昔的历史面向,都清楚地烙印在人类内在的情感里。这些心理基础名正言顺地形成了永生不朽的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