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可以尝试以这两派理论让患者明白,他们的要求有多么荒诞、多么不像话,而且还具有高度的婴幼性!最终他们或许会因为这样的告诫而回归本身的理性。不过,我所治疗的那位主修哲学的女大学生却不在此列,而且她还不是唯一的例子。医师会用这两派理论来保全自己的面子,且还——或多或少基于人性——想方设法地让自己摆脱这种难堪的处境。没错,情况就是这样!有些病患确实不值得(或看来不值得)医师的付出;然而,也有些案例显示,医师以这两派理论对患者所做的告诫,对患者的心灵来说,简直是一种愚蠢的伤害。由于我当时还无法了解这位女大学生的情况,所以只好放弃先前所采取的那些理性尝试,以便让她的本性有机会自行修正本身的“胡闹”(在我看来,似乎是这样)——当然,我那时仍禁不住对自己这种新做法感到的怀疑。然而,就像我前面曾提到的,我却在这种情况里认识到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也就是无意识的自行调节(unbewußteSelbstregulierung)的存在。无意识不只会有所“向往”,也会扬弃本身的向往。这样的认识对人格的整合来说非常重要,但是,那些始终认为这种无意识现象只和幼稚型症(Infantilismus)有关的患者,却对此浑然不知。他们将会背离这样的认知,并认为:“这一切当然都是胡闹!我是患有精神疾病的空想者,而且最懂得埋藏或抛开无意识,以及一切跟无意识相关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内心极度渴望的东西将只是婴儿式的胡闹。他们会了解,本身的渴望是荒唐可笑的,而且还学会宽恕自己和听天由命。那么,他们究竟能做什么呢?他们畏于冲突的发生而退缩不前,如果他们尽量要让自己做得更好,就会以倒退性方式重建本身所失去的人格面具,而抛除所有曾出现在移情里的希望和期待。如此一来,他们就会变得比以前更狭隘、更拘束,也更理性。或许我们不该认为,这样的结果肯定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不幸的。毕竟有太多人觉得自由的环境比较难以应付,而出现显著的不适应,反而在理性的系统里有比较健全的发展。谁如果可以忍受自己以倒退性方式重建人格面具,就可以套用浮士德的这段话来表达自己:
我已充分洞悉这个世间,
而不再指望超越彼岸;
愚者才会瞇着双眼望向那方,
臆想他的同类就在云端之上!
他应当稳固地站立,
并在此地环顾四周;
这个世界不会对有为之士一言不发。
他何必漫步走向永恒!
他所认识的,都能掌握。
他就这样度过在世间的岁月,
幽灵出现时,他依然我行我素……[35]
要是人们真的可以抽走无意识的能量,使其无法起作用,从而摆脱本身的无意识,那确实是圆满的解决办法。但从经验来看,无意识只会被取走局部,而非全部的能量。原因在于,无意识包含了为我们注入心理要素的力比多(Libido)的根源,[36]甚至无意识本身就是力比多的根源,所以始终都在发挥效应。如果人们认为可以透过某种神奇的理论或方法,将力比多从无意识里抽取殆尽,继而使无意识几乎无法起作用,这将是错误的想法!人们如果已沉迷于这种想法一段时间,终究必以浮士德的这段话来表露心声:
现在空气中充满了这样的幽灵,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才能避开。
即使白天明朗而冷静地对我们微笑,
黑夜却使我们陷入梦的网罗里;
我们愉悦地从平畴绿野中返回,
有只鸟儿呱呱地啼叫;它在叫什么?不幸的事。
迟早会受到迷信的蛊惑:
或切中,或预示,或提出警告。
孤独的我们是如此胆怯。
门嘎嘎地响着,却没有人走进来……[37]
人们无法任意剥夺无意识的效力。所以,认为自己可以使无意识失去效力,只是在欺骗自己,就像歌德在《浮士德》里(译按:为一位名叫“忧愁”的妇女)所写下的台词:
如果我的耳朵无法听到,
但愿它在我的心里隆隆作响;
我在已转变的形象里,
发挥可怕的力量。[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