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祸和罪恶的一般性问题,就是我们和世界的非个人关系的另一个面向。因此,几乎没有任何东西比这类问题更能产生集体性的补偿。我曾治疗过一名男患者,他在十六岁那年做过的一场梦,正是他后来罹患严重的强迫性精神官能症的初期征兆:在梦里,他来到一条陌生的街道。当时天色已经昏暗,他听见身后有人向他走来的脚步声,由于觉得有点儿害怕,便加快步伐往前走。当身后的脚步声愈接近他,他愈感到恐惧,于是索性奔跑起来。但身后的脚步声似乎已追上他,最后他便转身一看,原来是恶魔在追赶他!陷入死亡恐惧的他于是飞跃起来,而且还滞留在空中。他后来又重复做了两次这个梦,其特殊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
大家都知道,强迫性精神官能症由于会让患者拘泥于细节,并出现仪式性的强迫行为,因此不仅具有道德问题的表象,其内在还充满着非人性、犯罪以及卑鄙的恶行,尽管患者已细致化的人格绝望地反抗这些恶行的整合。基于这个原因,患者就必须以仪式“正确”的方式来完成许多事情,而且这种做法几乎是在反制那位隐身于幕后,且具有威胁性的恶魔。这名男患者做了上述的梦之后,便出现精神官能症。极其费事、拘泥细节的洁净仪式,以及对无数复杂不已的信条戒律那种谨小慎微的观察,不是使他不再碰触世界和往日回忆,就是使他把这些接触“无效化”,而让自己——诚如他所表示的——得以维持在“暂时的”“未受污染的”纯洁状态。从整体来看,这就是他的精神官能症形成的原因。其实在他料到自己即将过着地狱般的生活之前,上述的梦便已向他表明:如果他希望再度回到地面,就得和恶魔订立契约。
我在其他的论著里,曾提到一位主修神学的大学生所做过的梦,而他梦见的内容竟显示本身的宗教困境的补偿作用。[45]当时这位神学系学生遭遇到现代人通常也面临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信仰问题。在那个梦里,他是“白魔法师”(weißerMagier)的门徒,但这位“白魔法师”却身穿黑袍。白魔法师一直教导他,直到某个时候白魔法师说,他们现在需要“黑魔法师”(SchwarzerMagier)。于是黑魔法师便出现,但却身穿白袍。虽然黑魔法师声称,自己已找到那把开启天国大门的钥匙,但他还需要白魔法师的智能,因为他想知道白魔法师如何使用它。这个梦显然包含二元对立的难题,而众所周知的是,中国道家思想已找到完全不同于我们西方观点的解决之道。这位大学生的梦所采用的人物都是非个人的集体意象,因此符合他本身所面对的宗教困境的非个人性质。与基督教观点不同的是,这个梦是以某种令人立刻联想到中国道家著名的、阴阳兼容的太极图的方式,来强调善恶的相对性。
人们当然不可以从这类的补偿里,得出“意识愈迷失在普遍的难题里,无意识就愈能发挥补偿作用”的结论。因为,人们——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会以正当的(legitim)和非正当的(illegitim)方式处理非个人的难题。当人们出于本身最深刻、最真切的个体需求来处理非个人的难题时,就是采用正当的方式;反之,当人们出于纯粹求知的探究欲,或对棘手现实的刻意逃避来处理非个人的难题时,就是采用非正当的方式。在后一种情况里,无意识会产生极富人情味的(allzumenschlich),且独具个人性质的补偿,这种补偿的目的,显然是想让意识回到平凡的日常里。人们如果以非正当方式沉醉于没完没了的狂热之中,就会经常梦见一些极其平淡乏味的、试图抑制过度热情的梦。因此,我们可以依据无意识补偿的性质而毫无迟疑地得出这个结论:人们在意识层面的努力是郑重且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