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还要举一位年轻女患者的案例:这个女孩非常依恋她的母亲,但母亲却总是以相当负面的形象出现在她的梦境里,比方说女巫、幽灵或盯梢者。她备受母亲溺爱,而且因为母亲无微不至的呵护变得相当盲目,以致无法在意识里察知母亲所带给她的不利影响。因此,她便在无意识里,对母亲提出具有补偿作用的批评。
此外,我还曾经过于低估一位女患者的智识和道德。那时我梦见高耸的山崖上有一座城堡,而我的女患者就坐在城堡最高塔楼上方的敞廊(Loggia)里。后来我和她碰面时,便毫不犹豫地立刻告诉她,我做了这个和她有关的梦;之后,我当然在她身上看到了很好的疗效。
我们都知道,我们很可能在那些被我们不当低估的人面前出洋相,不过,相反的情况也有可能出现,举例来说,我有一位好友便曾发生这样的事情:当他还很年轻,还在读大学时,曾写信请求德国病理学家暨国会议员维尔修夫(RudolfVirchow,1821—1902)“阁下”接见他。后来他果真如愿获得接见,却吓得当场发抖。当他向维尔修夫自我介绍、报上自己的姓名时,却口误地说成:“我叫维尔修夫。”这位“阁下”一听,便讽刺地笑道:“天哪,你也叫维尔修夫!”这样的情况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我这位好友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的感受,已经让他的无意识受不了了,因此,无意识便立刻让他以“维尔修夫”这个姓氏来自我介绍,借此获得与“阁下”同等的重要性。
在这些更富个人性的关系里,当然不太需要获得高度集体性的补偿。不过,在刚刚提到的那位与弟弟不睦的男患者身上,无意识所使用的(译按:也就是出现在梦境里的)人物(Figur)却具有高度集体性:他们都是普遍受到肯定的英雄。这个案例含有两种解释的可能性:不是这位男患者高估了自己——这样的高估不仅关乎他的弟弟,也关乎所有人——就是他的弟弟具有受到肯定的广泛的集体性意义。前一种观点着眼于表面现象,后一种观点则缺乏根据。由于我的患者不只私下对他的弟弟相当狂妄,就连对社群团体也表现得很傲慢,因此,相关的补偿作用便采用集体意象。
这个解释也同样适用于前面那位过度依恋母亲的女患者。出现在她梦里的“女巫”正是集体意象,因此,我们势必会做出这个结论:这位女患者不仅对自己的母亲,而且还对社群团体表现出盲目的亲密。这是因为她仍生活在纯粹的婴儿期世界里——而且该世界还可以完全跟她的父母画上等号——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所列举的这些案例,虽然涉及个人范畴里的关系,却也含有偶尔需要获得无意识补偿的非个人关系,而在无意识的补偿之中,或多或少具有神话性质的集体意象便应运而生。道德、哲学和宗教的问题,恰恰由于本身的普遍有效性,因此似乎总是最容易引发神话性质的补偿。在前面提到的《克里斯蒂娜·阿尔贝塔的父亲》这部韦尔斯的小说里,我们可以看到相当典型的补偿:人格已萎缩的普林比(Preemby;译按:即克里斯蒂娜的父亲)发现,自己其实是王中之王、古代苏美尔国王萨尔贡大帝(Sargon)的转世。幸好作者的文学天赋把这位可怜的“萨尔贡大帝”从病态而可笑的诅咒里解救出来,甚至让读者看到,人们有可能在可悲的荒唐里,发现悲剧和永恒的意义:最后,普林比先生——一个毫无价值的人——终于认识到,自己不过是所有过去和未来的时代的暂时过渡点!这样的认知让普林比变得有点疯狂,不过,只要弱小的他最后未被原初意象的大怪物吞下——因为他差点儿就被大怪物吃掉——就不算付出很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