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识作用包含整体心理的自行调节所需要的一切要素,而且还可以补偿意识的自我。在个人的层面里,存在着未获得意识肯定,而出现在梦境里的个人动机,或我们所忽略的日常情况的含义,或我们未做出的结论,或我们不想陷入的情绪,抑或与我们无关的批评。当我们凭借对本身的认识以及相关行动,而更加意识到我们本身时,沉积在集体无意识之上的那层个人无意识便愈加消失。因此形成的意识不仅不再囿于狭隘的、个人所感受到的自我世界(Ich-Welt),还会关切另外的世界——即客体的世界。这种意识不再是由个人的愿望、惧怕、希望和抱负所构成的,利己而敏感的聚合体——而且不一定可以获得个人无意识的反面倾向的补偿或修正——而是一种可以联系客体(也就是联系世界),从而建立相互关系的功能,这种功能可以让个体和世界建立一个绝对存在、具约束力,且无法被解散的联盟。在这个层面里所产生的纠葛,已不再是一些自私自利的、愿望之间的冲突(Wunschkonflikte),而是自己和其他人都会面临的困难。这个层面终究牵涉到带动集体无意识的集体问题,因为这些集体问题需要获得集体的补偿,而不是个人的补偿。在这里,我们可以体验无意识所产生的内容,这些无意识内容不仅对相关的个人,也对其他人——甚至对许多人,或所有的人——具有效力。
定居于东非埃尔贡山()原始林的埃尔贡尼族(dieElgonyi)[44]曾向我说明梦的两个种类:小人物平常的梦,以及只有大人物——例如巫师或酋长——在入眠时才能获得的“重要的灵视”(großeVision)。普通的梦没有意义。不过如果有人梦见“重要的梦”,就会在睡醒后,召集部落的成员,向大家描述那个梦境。
人们如何判断自己的梦究竟“重要”或“不重要”?答案是,依据直觉所感受的重要性做出判断。如果梦境的印象使他们深受冲击,他们便会考虑向别人述说自己的梦。他们必须说出这些梦,因为从合乎心理学的观点来看,这些梦对所有的人都具有重要性。集体的梦在我们这里(译按:欧洲)也具有情感的重要性,这种重要性会敦促我们说出内心的话。集体的梦源起于关系的冲突,所以必须被置放在人们所意识到的关系里。毕竟集体的梦不只会补偿个人内在的偏颇,也会补偿人们所意识到的关系。
然而,集体无意识的作用却不只出现在个体与家人,或与其他社群团体之间那种或多或少具有个人性质的关系里,它还出现在个体与社会的关系里,尤其出现在人类的社会。无意识反应所引发的状况愈具有普遍性和非个人性,补偿的显示便愈重要、愈奇异,且愈有冲击性。这种状况不仅使人们禁不住私下倾诉,也会敦促人们公开表白和声明,甚至扮演某种角色。
以下的例子,便可以说明无意识如何对关系进行补偿:我曾治疗过一位略带狂妄自大的男患者。当时他和他的弟弟一起经营生意,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很紧张,其中的关键原因,就在于他本身的精神官能症。一开始,他的说法让我无法完全掌握他们兄弟紧张关系的真正原因。他对弟弟做出各种各样的批评,对其能力的描述也是负面的。他弟弟经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并化身为俾斯麦、拿破仑或凯撒大帝,而且还住在罗马教宗的驻地梵蒂冈,或土耳其苏丹的宫殿里。我这位患者的无意识显然需要大幅提升弟弟的地位,因此我便得出这个结论:我的患者(译按:在意识里)过于高估自己,而过于低估自己的弟弟。接下来,我的分析过程还会呼应此结论的各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