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或许就是这位男患者所需要的、对无意识的充分体验。但是,人们却不该低估这种体验在他的现实生活里意味着什么——他的现实世界已受到幻想的非实在性(Irrealität)的威胁!实际上,要人们暂时忘记这一切只是幻想,只是一种(让人们觉得完全专断而虚假的)想象的产物,简直难如登天啊!人们怎能声称幻想这一类东西是“真实的”,甚至还认真地看待它们?
当然,没有人指望我们相信这种双重生活(Doppelleben)的可能性:一方面,我们是不起眼的普通百姓,但另一方面,我们却能经历闻所未闻的冒险奇遇,而且有一番英雄般的作为。换言之,我们不该把自己的幻想具体化,尽管人们很喜欢这么做。至于所有对幻想的反感,以及对无意识的批判性贬抑,其最深层的原因就在于人们对自己偏好把幻想具体化的恐惧。不论是幻想的具体化,或是对幻想具体化的恐惧,都是所谓“受到启蒙运动启发的理性主义者”(Aufgeklärten)所抱持的“蒙昧的迷信”(primitiverAberglaube)。这些理性主义者其实都过着不乏矛盾的双重生活:在市井生活里,他们的职业身份是鞋匠,但在自己的教派里,却是高居要职的天使长;或者,在公开的生活里,他们是做小生意的商贩,但在共济会这种封闭性的社团组织里,却化身为神秘的重要人士;或者,他们白天坐在办公室里伏案工作,晚上在自己的圈子里,却变成西泽再世;或者,他们在做人方面虽不乏缺点,但在职务上却无可指摘。以上种种,都是他们在无意中所造成的具体化。
相较之下,我们这个时代的学术信条,已对幻想形成一种带有偏见的恐惧。不过话说回来,毕竟能起作用的东西,才是真实的东西!无意识的幻想会产生作用,这是毋庸置疑的,就连最聪明的哲学家也会彻底沦为极其愚蠢的广场恐惧症(Agoraphobie)的患者,[63]而且我们出色的学术研究所确认的实在性,也根本无法保护我们,免于受到所谓“无意识的非实在性”的侵扰。在幻想意象那层面纱后面所存在的东西的确会产生作用,不论我们给它的名称是好是坏。它是某种具有真实性的东西,因此,它本身生命的表达应该受到认真看待。不过,人们首先应该克服本身把幻想具体化的倾向,换句话说,人们只要面对幻想解析的问题时,就不该依据幻想所表达的内容,去直接解读幻想本身。当我们陷于幻想的体验里,我们对幻想内容的解读就不会那么直接,不过,如果我们要确实了解幻想,就不可以把幻想的表象(Schein)——即幻想意象——等同于在那层面纱后方发挥作用的东西。毕竟幻想的表象不是幻想本身,而纯粹是幻想的表达。
虽然那位男患者没有“在其他层面上”体验自杀的情景(否则就会跟真正的自杀同样具体),但他却体验了某种犹如自杀的真实性(Wirklichkeit)。意识世界和无意识世界这两个相互对峙的“真实性”并不会质疑对方的重要性,但却会把对方相对化。无意识的真实性具有高度相对性,因此似乎不会受到强烈的驳斥;不过,意识世界的实在性(Realität)却会受到质疑,这就比较令人难以忍受!这两种心理体验的“真实性”就是浮现在无法辨认的幽暗背景上的心理表象,但在批判性的探究里,只有绝对的实在性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