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神性显然和认识善恶有关:分析并意识到无意识内容,能使人们产生某种具有优越性的包容力,而且人们可以凭借这种包容力,来接受无意识性格学(unbewußteCharakterologie)里较难以理解的部分。这种包容力看起来相当具有“优越性”,而且也很明智。它往往是一种美好的但却会导致各种结果的姿态,同时也牵涉到以往被人们小心翼翼划分开来的两种不同领域(译按:即善与恶)的聚合。在克服巨大的抵抗后,至少在观念上,这两个对立领域已成功统合在一起。而由于个体已达到更完整的察知(Einsicht),因此会把先前划分开来的这两个领域并列,且在表面上显然克服了它们之间的精神冲突,由此,本身便出现了似乎可被称为“类神性”的优越感。然而,以这种方式将善与恶一同并列,却会在另一种性情(Temperament)的人身上产生截然不同的效应:那些自命不凡的人,不仅可能连善恶的表象都无法掌握,甚至还会觉得自己就像个不知所措、受到铁锤和铁砧双面夹击的客体。他们不一定会视自己为站在岔路口的古希腊大力神赫拉克勒斯(Herkules),但却相信自己更像一艘进退两难且无人掌舵的船舶。由于他们不知道自己已陷入古老而强烈的人性冲突里,正承受一些亘久不变的原则之相互撞击,因而他们会觉得自己仿佛受到惩罚,就像被锁链捆缚在高加索山悬崖上的普罗米修斯,或被钉上十字架的耶稣基督。这或许就是承受痛苦的类神性!
这里的类神性当然不是什么学术概念,但这个词汇却贴切地说明了某种心理事实。我无法想象,我的读者都可以毫无困难地了解“类神性”特有的精神状态,毕竟这个词汇太过文绉绉。因此,以另一种说法更详尽地阐明我所理解的“类神性”状态,或许是比较好的方式:患者在接受心理分析后,所达到的种种察知,往往可以让他们发现许多从前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他们当然会用这种新的认知看待周遭一切,并看到(或相信可以看到)某些以前未曾看到的东西。只要他们受益于这些新的认知,通常就会认为,别人也同样可以从中受益。他们很容易因此变得狂妄自大,即使这是出于最大的善意,也会令人感到厌烦。反正他们就是认为,自己已握有一把可以开启许多扇门——甚至每一扇门——的钥匙。其实弗洛伊德也陷入这样的困境里,他所建立的“精神分析学”实在天真幼稚,并没有意识到本身的限制。举例来说,从精神分析学处理艺术作品的方式,我们就可清楚看到它的限制所在。
在人类的天性中,不只有光明面,还有许多阴影(Schatten)!因此,人们在接受心理分析后,对自身的崭新察知经常会使自己感到有些难堪;如果在此之前愈认同新察知内容的对立面(这是经常发生的情况),便会觉得愈加难堪。有些人会把经由心理分析获得的新认知牢牢铭记在心,甚至过于认真地看待它们,而忘记自身不单单只存在着阴暗面。他们让自己过于沮丧消沉,而后还倾向质疑自己的一切,认为自己已一无是处。有些优秀的分析师,甚至曾为患者的这种自我否定提出很棒的构想,但却从未透过出版论著,将这些构想发表出来。这是因为他们所看到的心灵问题相当严重,导致他们自认几乎无法以撰写学术论文的方式来处理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