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位女患者的这个梦境或类似梦境里,我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首先是这样的印象:她的无意识始终坚持我是她的父亲情人(Vater-Geliebter),这看来显然已再度增强了我和她之间,那种糟糕而尴尬的、有待解除的关系。此外,人们也一定会发现,她的无意识乃着重于我这位父亲情人的超人性——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神”性——这已再次凸显了她本身移情于我,而对我产生的过度青睐。所以,我自问,这位女患者是否一直无法察知她的无意识移情的所有幻象(Phantastik),或者,是否盲目而愚蠢地追求某些荒唐无稽的、不可能的事物,最终根本无法经由察知而触及自己的无意识?弗洛伊德曾谈到无意识“只会抱持愿望”这个想法;叔本华曾指出那种盲目而毫无目的的原初意志(Urwillen);而在基督教早期的诺斯底教派(Gnosis)的见解里,造物主则骄矜地自以为完美,且还目光短浅、不加思考地从事那些十分不完美的创造。这种以悲观态度对负面本质的世界基础(Weltgrund)——或者更确切地说,心灵基础(Seelengrund)——所抱持的怀疑,对我们来说,已是近在咫尺的威胁!相形之下,我倒认为,只有“你应该……”这种正面的忠告才真正存在,而永远清除无意识里的一切幻象,就是在加强这种忠告。
然而,当我再次周详地思考人们的梦时,便逐渐认识到另一种可能性。我那时曾告诉自己:梦会持续以相同的隐喻作为表达方式,这是不容否认的,而我和我的女患者都已在交谈中充分掌握那些出现在她梦境里的隐喻。这位女患者已确实察知本身潜意识移情的幻象。她知道她已把我当作不凡的、半人半神的父亲情人,她至少能在理智上区辨这个幻象与我在现实里的真实性。因此,意识显然会重复地出现在梦里,然而,完全被梦所忽略的意识批判却不会。梦重复着意识内容,却不会重复全部的意识内容。梦对立于“合理常识”,贯彻了幻想的观点。
我当然会思考:梦为何如此坚持?其目的何在?我确信,梦的坚持必然含有某种目的性意义。毕竟真正充满生命力的东西,必定含有某种目的性意义。换言之,当人们把这些充满生命力的东西仅仅当作某些过往事实的残留时,便已解释了这些东西。由于移情的能量相当强烈,因此,在人们的印象中,这些能量就是生命驱力(vitalerTrieb)。这些梦里的幻想具有什么目的?当我们详尽研究和分析这位女患者的梦境时,就会看到一种与希望回归人的状态的意识批判相反的显著倾向:医师这个个人(我)在她的梦境里已被赋予超人的属性——即巨大而极其古老的、比父亲更伟大的属性,就像吹拂大地的风——而且显然还可以进一步化身为上帝!难道这位女患者的情况最后会出现翻转?难道她的无意识会试图把医师这个个人(我)变成上帝,也就是在一定程度上,从医师这个个人身上创造出上帝观(Gottesanschauung)?难道她对医师这个个人的移情,会变成意识层面的误解?会变成“合理常识”的一场愚蠢不堪的胡闹?难道无意识的冲动(Drang)只是表面上冲着医师这个个人而来,但在更深一层的意义上,却是针对上帝?是否她对上帝的渴望是一种属于不受影响、且最难以捉摸的驱力性质(Triebnatur)的热情?是否她对上帝的热情可能比她对某几个个人的热情更深刻、更强烈?是否人们可以把这种不适当的爱恋所保有的最崇高、最真实的意义,称为“移情”?是否这就是早在15世纪时,已部分从人们意识里消失的、真正的“对上帝的恋慕”?[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