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患者并未顺利进入治愈状态——我的那位女患者便是如此——就要面对移情解除(übertragungsablösung)的难题。在这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便遇到巨大的困难。似乎患者的际遇乃取决于黯淡的宿命论: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听到这样的说法,比方说,一位同事曾语带讽刺地对我说道:“等到这位女患者把钱花光(译按:已无法负担诊疗费用),她的移情就会自动停止!”或者有时,患者生命里那些阻碍移情持续进行的强硬要求,以及那些强迫非自愿牺牲的要求,还会导致旧疾的全面性复发。(因此,人们不该在那些赞扬精神分析学的论著里,寻找关于这类案例的描述!)
当然,有些案例实在令人束手无策,已毫无治愈的希望;但也有些案例,其案主的生命进展并未停滞不前,而且移情作用也不一定因为本身承受痛苦,或腿部受枪击残废,便就此停止。我当时告诉自己:肯定有一种清楚而适当的治疗方法可以医治这位女患者的精神疾病,而且这种方法还会使人们脱离从自身的意识和全然整合性(völligeIntegrität)里所获得的经验。虽然我的女患者当时早已经把钱“花光”(如果她确实曾拥有金钱),但我仍然继续诊疗她,因为好奇的我很想知道,人类自然的天性为了圆满解决转移停滞(übertragungsstillstand)的问题,究竟会采取什么方法?因为我绝不认为我也拥有合理常识,可以在任何棘手的情况下确切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由于我的女患者也跟我一样,不太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所以我便建议她,至少要仔细留意那些源于某个心理场域的激动(Regungen),而这个无法被我们的自以为是和存心刻意所触及的心理场域,主要是我们的梦。
梦所包含的意象(Bilder)和思维脉络,是我们无法用意识的意向(Absicht)来塑造的。梦会自发地出现——在我们没有协助的情况下——所以,它是一种不受个体任意性支配的心理活动。由此可知,梦其实是人类心理最客观的产物,而且也可说是人类心理的自然产物,因此,我们至少可以意料到,梦境会出现对心灵过程(seelischesProzeß)的某些基本倾向的指示和暗示。由于心理的生命过程(Lebensprozeß)——正如任何一种生命过程——不只是因果性质的,也是一种与目的有关的、以目的为取向的过程,所以,我们可以预期,梦里既会出现关于客观因果关系的象征,也会出现关于客观倾向的象征。
我们会基于以上这些考虑,仔细地观察这名女患者的梦境。不过,如果我们以文字详加描绘接下来所要讨论的梦境,就会扯得太远,或许大致叙述它们的主要特性就足够了!这位女患者的梦大部分都和我有关,也就是医师这个个人(diePersondesArztes)。换句话说,出现在她梦里的人物,显然就是身为医师的我和她自己。但我这位医师却鲜少以本来的形象,而大多以扭曲走样的怪异形象,出现在她的梦里——时而是超自然的鬼神,时而是远古时代的人物,或以近似其父亲的形象现身,不过,这些形象很少像以下梦境里的她和她父亲一样,跟大自然连结在一起:这对父女一同站在一座覆满麦田的丘陵上。她父亲看起来就像个巨人(实际上,他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相较之下,站在一旁的她则显得身形娇小。父亲把她从地上抱起,就像抱小孩那般把她抱在怀里。风吹拂着麦田,父亲摇晃着怀抱中的她,就如麦浪随风摇摆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