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海拔高,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卫生院连暖气都不太够。
但越是这样的地方,越需要医生。
赵泽伟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他听见塔县两个字的时候,胸口的某一块肌肉微微收缩了一下。
塔县。
迪丽就在塔县。
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卫生院一共就三个医生。
阿不都说的那些话突然在他脑子里重新响起来,她一个儿科的去那儿什么都得干上次跟我打电话说累得站着都能睡着,那些话像一片片锋利的碎片翻涌出来,扎在他的意识最边缘。
赵泽伟坐在会场的第四排,手里握着笔,但笔尖停在笔记本页面上,墨水洇了一个小小的点。
他想起迪丽的笑,那种不藏任何东西的、阳光底下明晃晃的笑。
她以前在食堂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会把碗里的肉夹到他那边,一边夹一边说我不爱吃这个,但他明明看见她上次吃大盘鸡的时候专挑鸡肉吃。
她守了他一整夜那回,第二天早上看见他醒了,第一句话是烧退了,然后站起来给他倒水。
她蹲在宠物诊所外面抱着膝盖看猫的时候,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在揉风沙还是在擦别的什么。
她走了。
她申请去了塔县,因为他在喀什。
他那天站在医院后门,看着她上了那辆白色越野车,车开走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了头。
他当时站在白杨树底下,觉得胸口闷。
现在
他坐在乌鲁木齐的会场上,听着台上的领导说塔县海拔高、条件艰苦,那种闷胀感又涌上来了,更深、更清晰、更难忽视。
他是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
他因为不知道如何回应一个女生的喜欢,而让那个女生离开了自己稳定的工作、舒适的环境、认识的人,去了一个海拔四千米、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卫生院。
阿不都那天说的她过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像一根埋在地下的钉子,此刻从泥土里被翻了出来,锈迹斑斑地立在他面前。
他意识到自己握着笔的手拿得太紧了,指节泛白,笔杆在他指腹压出一道深色的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地名塔县。
上午的课持续到十二点。
散场的时候赵泽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笔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会场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
走廊的窗户外面是乌鲁木齐的街景,阳光把行道树的叶子照得亮晶晶的,跟喀什的白杨树很像。
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树,心里全是迪丽,她一个人在卫生院里面,会不会也站在某扇窗户前面看树,看完了低头继续写病历,写的还是儿科用药规范,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守着那些孩子。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人走光了,他才转身往酒店方向走。
他走回房间,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手机屏幕,有沉思瑶发来的消息,十一点多发的一条,问他课上完了没,还有橘猫趴在她腿上的一张照片,配文它又睡着了。
他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没有立刻回。
他在想迪丽。
他不想的。
他试着想沉思瑶,想她发来的照片里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猫,想她昨晚语音里的笑。
但他脑子里那些画面自动切换了,变成了迪丽在塔县的卫生院里面写病历的样子,穿着厚外套,对着一个高烧的孩子量体温,手指被冻得发红。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做这些事。
她一个人做这些事,在那么偏远的地方。
手机震了。沉思瑶的语音电话打过来了。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