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邻近枝上砍下来的一枝,必定也是从整棵树上砍下来的。同样的,从一个人分隔开的一个人,也必定是从整个人群中分隔开了。一个枝子是被人砍下来的,一个人与他的邻人隔离却是由于恨他、遗弃他,而自动地与他隔离;并且不曾觉察他这样做乃是与整个人群隔离。但是注意那建立人类合群精神的神明,给了我们什么样的秉赋。我们有力量能和邻近的枝子长在一起,与整体再凝和无间,不过此种裂痕如连续发生则脱离的部分很难再黏合起来恢复原状。一般而论,起初即和树一起生长一同生活的枝子,和切下来再补接上去的枝子,大不相同,这是园丁都会告诉你的。纵然同一躯体,却不再同心。
在理性的正途上,阻止你前进的人,永远不能妨碍你做正当的事。那么,也不要令他们夺去你对他们的和蔼的态度,要在两方面同时提高警觉。不仅在判断与行为方面坚定不移,对于企图阻碍你在正途上发展或在别方面使你感觉芒刺在背的人们,也要保持和蔼的态度。老实讲,对他们发怒乃是一种脆弱的征象,和畏首畏尾受吓让步是一样的。二者有其一,便是同样的弃守岗位,一个是有如懦夫,一个是叛离亲朋。
“自然总是不比艺术差。”因为艺术乃是模仿自然者。如此说不为过,则自然中之最优美最完整的部分,绝不可能被艺术所超过。在每种艺术里,低级的事物乃是为了高级的事物而被创造的;在宇宙自然方面,亦复如是。是的,公道的起源即在于此,其他的美德则均由公道而生;因为如果我们重视了无足轻重的东西,或易于受骗或掉以轻心或意志不坚,则公道便不能维持。
有些事物,追求固然苦恼,避免也是苦恼,其实那些事物并未来找你,是你去找它们的。所以你对那些事物的判断须要保持冷静,那些事物也自然不来扰你,你也不会再去苦苦追求或竭力逃避。
灵魂乃是一个美妙的圆体,既不向外界任何事物伸展,亦不向自身内部退缩,既不扩张,亦不紧缩,而能射出光明,洞察一切事物之真相以及自身内心之真相。有人轻蔑我,将如何对待呢?那是他的事。在言行方面不做出任何令人轻蔑的事,那可是我的事。有人嫉恨我,将如何对待呢?那是他的事。但是我对任何人总要和善,就是对我的敌人,我也要随时指出他的误解,不用谴责的口吻,亦不夸耀我的宽宏大量,而是诚恳爽直如那著名的福西昂;除非他说那句话时也是带着讽刺。一个人的内心就应该如是,让天神知道他对任何事物均不愤慨,均不认为是灾难。噫!什么灾难会临到你的头上?如果你自己现在做与本性相合的事,欢迎宇宙自然所认为适时发生的事,渴望的是于公众有益的事总要设法使之实现。
文中提到的福西昂(Phocion,402~317B.C.)是雅典军人政治家,忠诚卫国,人品正直。雅典人曾经通过一条法律,规定凡打算把戏剧费用挪作战费的,处于死刑。福西昂因涉嫌此罪被处死刑,临终时却告诫其子:“对雅典人不可因此稍存嫌怨。”【梁实秋批注】
彼此互相轻蔑,但是他们还要彼此互相阿谀;渴望胜过对方,但是他们还互相在对方面前匍匐。
那人是何等的腐败,何等的虚伪,竟大声宣称:“我决定要正直地对付你!”你这人,你做的是什么事?你无需这样表白,那应该刻画在你的前额上。你的声音里有一种回响立刻会表示出你的决心,从你的眼神里会直射出你的决心,恰似一个人在恋爱中从他情人脸上一眼即可望出其心中的秘密。单纯而良善的人,就好像是身上带着一种味道,一经走近,他的邻人无法不嗅到。冒充单纯的人像是一把短剑,狼对羊讲交情,是天下最可恶之事,这是务必要避免的。良善的人、和蔼的人、诚恳的人,在眼神里会显露出特质,无可隐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