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问:自来先儒都以学问思辨属思,而以笃行属行,分明是两件事,先生为何说知行合一?王阳明答:所谓行,就是着实去做这件事;所谓学问呢?学是学做这件事,问是带疑问做这件事,思辨是思辨做这件事。如果说先学问思辨之,然后去行,却如何悬空先去学问思辨得?行时又如何去得个学问思辨的事?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觉,便是盲目而行,便是“学而不思则罔”;若知而不能真切笃实,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学则殆”。所以“知行原是两个字,说一个工夫,这一个工夫须着此两个字,方说得完全无弊病”。知和行的道理,本来如是,你只要“着实就身心体履,当下便自知得”。但“只从言语文义上去窥测,所以牵制支离,转说转糊涂”,这正是不能知行合一的弊病。
学问就是做事。所谓论道,必须就事论道。我们开会讨论问题,经常有人长篇大论说出一番道理来,却不涉及解决具体解决的方案,而以“具体细节可以再讨论”来搪塞。如果这样的发言,再激起会议中其他人的论道热情来,打比方,引经典,纷纷上马,这会议就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各自做了才艺展示,思想交流,就那具体之事没有结论,没有行动方案。所以一切发言必须就事上说,因为决策那事的具体解决方案是我们的会议目的。另一个论道的毛病是,当听到别人说出一番道理来,不是就身心体履,这道理可不可行,对我有没有用,而是从言语文义上去挑剔,找人家毛病,另立一说来显示自己的大脑运动功能。这些都是我们每天在犯的毛病。
读书之道,在于尽心
“凡看经书,要在致吾之良知,取其有益于学而已。则千经万典,颠倒纵横,皆为我之所用。一涉拘执比拟,则反为所缚。”虽然你可能特见妙诣,有所收获,但“意必之见流注潜伏,盖有反为良知之障蔽而不自知觉者矣”。良知能使人特别明白,所以我说“心之良知是谓圣”,你说“人之为学,求尽乎天而已”。这追求天人合一,就是二了。人是天地万物之心,心是天地万物之主,心就是天,“言心则天地万物皆举之矣,而又亲切简易”,所以说“人之为学,求尽乎心而已”。
学习之病在于哪里呢?在于在乎学,而不在乎心。在乎自己掌握了一门“学问”,最好是自己的学问,而不在乎自己有什么新的。有了这个病,读书就不是用心观照,事上琢磨,而是寻章摘句立说,最好还能自立一说,这样虽然也有收获,如伏下“意必之见”。多了自己要捍卫的观点,就难免为这观点所束缚,遮蔽了自己的良知,失去了学习能力,自己还不知道,甚至反而认为自己最知道。所以儒家强调,学问只有一个,学问是天下之公,是公家的。孔子的学问也不是孔子的,孔子只是说出来而已。所以你要追求学问,但不要追求“我自己的学问”,我们可以立德立功立言,但立言不是为了搭上自己的商标,是为了与天下人“共明此学”,一起把这件事弄明白,偶有观点不同的,大多无非是角度不同,深浅不同。往往说的并不完全是一个事,大可相资为用,而不能自以为身怀绝学,胜心顿起,非要辩出个胜负来。哪怕对方的意见多么荒谬,他也提供给你了解别人看问题的角度。所以学习是为了自己,自己尽心,求自用,求放心,求自信。
君子之耻
二君必须预先约定,彼此但见微有动气处,即须提起良知话头,互相规切。凡人言语正到快意时,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气正到发扬时,便翕然能收敛得;愤怒嗜欲正到沸腾时,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不能也。能见得良知亲切时,其工夫又自不难。缘此数病,良知之所本无,只因良知昏昧蔽塞而后有。若良知一提醒时,即如白日一出,而魍魉自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