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魔咒
十几年前,我去北京参加研究生复试。我住在学校西门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那是一个半地下室。三月,暖气刚停,半地下室的窗能接收的阳光有限,下午四点后必须开灯照明。屋子阴冷,被子是湿的,人的心情也跟着潮湿起来。
我住了一周,每天和走廊里穿梭来往的同类切磋复试经验,分享备战心得。有人和我一样,初试过了才来此地。有人是为了复习方便,早在初试前就搬来住。有人甚至不工作,只考研,一考好几年,把小旅馆当作家。
年轻,目的相同,很快都从陌生人变得自来熟。大家总是聚集在某间屋,讨论复试与最终录取的人的比率、淘汰的标准,猜题、押题,传各种小道消息。越讨论我越心慌,越打听越觉得希望渺茫。
拿我报考的院系来说吧,招收十五名研究生,过线、参加面试的有二十五人。住进半地下室我才知道,十五个名额中,本校保送的已分走三分之一。
至于淘汰标准,我发现条条我都对得上。
“非应届,非名校本科毕业,性别女,同等条件下,你被筛掉的可能性更大。”一天,一个过来人提醒我。
正式面试前,我报考的院系专门给我们二十五个人开了会。招生老师表示,做好调剂准备,“中国还有很多好学校,不止敝校”。
“同等条件下,你被筛掉的可能性更大。”这句话如魔咒,在我的心里徘徊、萦绕。
复试是叫号的,所有人排在会议室门口等,我排倒数第二,排第一的人恰好是初试时的第一名。我怀疑这是录取的顺位,更忐忑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复试小屋的,复试全程的对答也像被删除的记忆,我只记得有位来自河南的女生紧张得哭了,还有一位长我十岁的男士面对主考官的提问瞠目结舌,面红耳赤,离席而去。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回家乡的车票,匆匆离开北京。接下来的日子,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那时在一所中学教书,家乡的春天多雨,课与课的间隙,我总站在教室门口看楼外雨潺潺。
“同等条件下,你被筛掉的可能性更大。”这句话反复在我耳边响起。为什么?凭什么?我注定要被选择吗?这件事我毫无办法,毫无胜算,毫无主动权,只能等,无力感一阵阵袭来。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来到,等待有了结果。
事情虽然过去很久,但长达数月的自我否定和怀疑令我刻骨铭心。此后只要遇到被选择、无胜算的境地,我便会在意念中秒回那间阴冷潮湿的半地下室,“同等条件下,你被筛掉的可能性更大”就自动跳出来,一屋子人叽叽喳喳,一遍遍,一齐对我重复:“你不行的,别人比你好很多,你做到了,仍然会被淘汰。”这句话如魔咒,在完全相反的两方面影响了我。
面对被选,第一念头是放弃。其一,找工作、考公务员、遇到各种比赛,我只要得知报考人数和录取人数的百分比,就连投简历、填表、报名都不想做。其二,实在躲不过,比如被分配任务,比如人生一定要争取的那些,总之“被选”成了必做题,我比一般人更有斗志,别人拿出一百分的力气,我拿出两百分,永远过度准备。我害怕竞争,竞争时却看起来比谁都更努力,更亢奋。
可是,我浪费的时间更多,受心魔折磨的程度也更深。
我以写作谋生。出第一本书时,我要花很长时间说服自己:“你不会被出版方拒绝。被拒绝了,那就再试一家。”被拒绝了,那就再花一个无眠的夜默默疗伤。我甚至将所有能试的出版方全部列进一张表格,给自己五十次被拒绝的预算。
孩子幼升小,对口的小学迟迟不给消息,长达半个月,我什么也干不了。半个月后,在出差途中,在飞机上,我心烦意乱,在手机备忘录中列出四种备选方案:国际学校、私立学校、借读,或者干脆明年再上。我再花一个月逐一落实,力求十万倍保险,拜访了四种备选方案全部相关的人,研究政策,比对学费。直到对口小学通知入学的电话来,我才停止无休止的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