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细碎毛发在我眼前飘舞,一片黑雾中,我想起两个和小米相似的故人。
故人一,是我爸的同事——李叔叔。
李叔叔的本职工作是会计,他心细、业务熟练、人缘好。20世纪90年代,他一门心思迷上了发明创造,辞掉公职,卖掉房子,埋头做研究。三年闭门不出。三年后,他北下南上,四处推销自己的发明。我见过他在我家向我爸介绍他的那些发明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李叔叔家在一楼,小院里摆着他研制的生产麻将席的机器,从新摆到旧。
“其实老李当会计是把好手,做点辅助性管理也不在话下。”我爸私底下和我妈讨论过他。
李叔叔的发明最终无果,他辞去公职,在那个年代颇需要勇气,他为他的勇气付出了代价。他破釜沉舟、倾家**产,既没有单位为他兜底,自己也没有及时缴纳社保,如今退休工资是零。而六十多岁的他重新捡起老本行,去妻弟的公司管理财务。
李叔叔老了,却不糊涂,小舅子开了好几个厂,其中一个厂几十个人,他管账又管人,日子也算能过。
故人二,是我的一位同行。
他写小说写得好,年少成名,获过大奖,有作品改成影视剧,文学之路,对他来说,是老天赏饭。也许在某个领域成功太容易,便连自己都会看轻该领域;也许在一个领域成功太容易,便会有错觉,自己能搞定所有领域。
这个同行停笔多年,弃笔投“导”——导演的“导”。
他从作家到编剧,从编剧到兼任导演,从内容创作到找投资、搭建拍摄团队,从一个人能完成一项工作——写小说,到一个人要做所有事儿——搞定一部电影。十年来,他把十年前挣的钱全部砸进去了,结果那部电影没有上院线。他陆续拍了几部网剧,也没有**漾出水花。听说他现在又回去写小说了,可身价已大不如前。
人为什么要看轻自己擅长的事呢?
那些一起手我就比别人做得好,那些我付出六十分努力能达到八十分、付出八十分努力能达到一百分的事儿,不是证明了我们做它游刃有余、确有天分吗?
你瞧不起它,你想有所突破,你要走出舒适区,可你得评估风险,衡量你想、你要与你拥有的之间的距离,能有一件事做得好,成为手艺、特长、立身之本已是幸运儿,什么时候都不能轻易丢开它所象征的我们的人生基本盘,大不了从头再来,不是每次都在新领域重新开始。
“我觉得,你把店经营好,有余力再去做民宿吧。”我盯着镜子里新鲜出炉的短发,干净、利落,比我想象得还要好。
“这家店,我已经盘出去了,下次理发,我发你新地址。”小米为我整理碎头屑。
五年来,小米的店从陆家嘴的核心商业楼的核心楼层搬到某商场的地下,搬到街边,店越做越小,人越来越少,投资的戏演了一出又一出。
说起演戏,我和小米讨论了会儿刚上热搜的一条八卦。
有个演员,当年陪女朋友考电影学院,女朋友没考上,他考上了。大学时候,他随便演演,一炮而红,之后轻轻松松得到“影帝”之名,属于第一代流量明星。但他觉得,男人嘛,一辈子当演员算怎么回事!于是,他投资房地产,做创意小镇,盖书院,谈国学,负债累累,上征信黑名单。如果一直演下去,在他那个类型的演员中,他一定是翘楚。
如果我们一直做那件老天赏饭、熟能生巧、游刃有余的事儿,会不会好过很多?
找到那件让你闪闪发光的事儿,别看轻你最擅长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