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粗着嗓子,盛气凌人,话中满满的敌意。他威胁我:“你一个外地人在北京,老公还经常出差,我住在哪里,你不清楚,你住在哪里,我很清楚,你怕不怕?”
我当然怕。诚如他所说,我老公又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只在客厅开了一盏小灯,光聚在沙发的一角,我坐在角上,握着座机话筒,牙齿打战。我靠仅存的理智挣扎着,在对方自报家门时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等他阴森森地说出最后一句“你看着办”时,我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抓起衣服,打开门,奔下楼梯,冲出小区。
我是去报警。
打110电话已经不能抵消我的恐惧,我必须坐在派出所,面对警察,和他一起听录音,才能减缓我的恐惧。
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北方冬天的户外黑、冷,狂风呼呼地刮,道路两旁的树秃着,只剩枯的枝丫指向天空。
这个点儿,公共交通工具都停了。我住在五环外,路两边只有几盏半明不暗的路灯。那时,还没有各种网约车软件。我等了一会儿,拦不到出租车,只有重型货车经过,掀起一片尘土。一辆黑车停在我面前,我别无选择。
十分钟后,我抵达最近的派出所。我找到值班警察,牙齿继续打战。我外放了恐吓电话的录音,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哽咽着讲述事情的原委。警察办公室有暖气,但我的双手依旧冰凉。
那位警察看起来比我大不了两岁,脸白而窄,人瘦且高。他听完我的遭遇,目光流露同情。他表示,警力有限,二十四小时保护我不现实,只能随时发生情况,我随时来报,目前他能为我做的是给恐吓我的人一个警告。随后,他按我提供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对方本来还想抵赖,当警察说他掌握了电话录音,“依照××条例……”,对方的态度明显软下来。
“你先回去吧。”警察说。
“好的。”我裹紧白色羽绒服,拢拢领口,精气神儿仿佛全被抽离。
“你怎么来的?”警察随口问。
“打了辆黑车。”我随口答。
我走出派出所,发现那辆黑车没有等我。我回头,见派出所孤零零地立在宽阔马路的一侧,它是四周唯一的光源。摆在我面前最实际的困难是,我怎么回家。午夜的钟声敲响了,如果说我刚才在小区门口打到车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现在则是负一,风更大了,夜更黑了,树木枯的枝丫像要把天撕破。
来自恐吓电话的恐惧还未消除,黑暗里、荒凉中,我不知何去何从,更深的恐惧袭来。面对眼前的一条黑路,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流出,想想恶魔抽签般碰上的官司,想想山一般的巨债,这黑路就是我的路——绝路。
事实上,连这条黑路、我注视的方向,我都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通往我家的。我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有乌鸦叫,听起来更像是不祥之兆。忽然,一盏大灯从我背后照亮,我整个人被光击中,瞬间全身麻木,疲倦、仓皇、紧张,没有比那更难的时刻了。
“谁?”几秒后,我抱着必死的心一鼓作气,扭头大喝道。却发现是辆警车,开车的是接待我的警察。
他把头从车窗中探出,灯光照耀下,他的脸白得发亮,他喊了我一声:“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十分钟后,我到了小区门口。路上,我和那位警察有没有说话、说了什么,今天,我全部忘记了。我只记得自己拖着笨重的双腿迈完六层楼近一百个台阶,拧转钥匙,打开家门再关上,把后背贴在门上,闭上眼。过了好半天,我才能均匀呼吸。
等我睁开眼,对着客厅没关的小灯,它和十几分钟前在我身后突然照亮的警车前灯重合,两束光并成一束光时,我意识到,我在,我的家在,人间的道在,基本的正义秩序在,那些我相信的东西都在,我就没什么好怕的。没有比那更镇定的时刻了。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我坐在灯下紧锁十指,一件件捋我要应对的纷纷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