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拿衣物说事儿:两件红羽绒服,从剪裁到长度无一不同,只是红与红的差别,一件正红,另一件玫红;四件风衣,都是双排扣,系腰带,但它们有长有短,有过膝的,有在膝盖上的,我恨秋天太短,能穿风衣的时间太短,它们每年平均在世间亮相只有几天。以此类推,我恨每个季节都太短,连衣裙不够一一亮相,大衣不够,凉鞋不够,靴子也不够。
不拿衣物说事儿,还有两副象棋、三副围棋、四张世界地图、五张中国地图、六个鼠标、九个保温杯。我认真收拾它们时认真思考,棋要下多久才会损坏?世界格局最近会有大的变化吗?一幅地图不够用吗?真的改变了,不是应该重买一幅最新版吗?
一些已经过时的电器,升级版不断添加,淘汰版保持存在。于是,豆浆机俩,高压锅仨,热水壶四;台式电脑俩,平板电脑仨,笔记本电脑四;全家五年内的旧手机居然都在,一抽屉有十几个,与它们相关联的数据线、适配器、插头、插座,我收了满满一箱子。可是,为什么要收拾?
过时的不只是电器,用过的资料、学过的教材、孩子玩过的玩具、没有练成的乐器、出游时得来的小摊儿战利品、前单位发的一个摆件、一场行业会议结束领的一尊木头雕像……过去那些年,我旅游过几十次,历经四五家单位,参加过上百场行业会,当然不是所有“纪念品”都在,但剩下的那些通通摆在那里,等我收拾时,壮观如队伍,提醒我,令我羞愧,为物欲、占有欲。
收着、搬着、理着,我暗暗在心里为自己立了规矩:日后,带回家的东西,缺一件才能补一件,扔一件才能添一件。除了钱、值钱的,所有备份只留一件;三年内没动过、未来三年用不着的、不值得一辈子纪念的,都或丢,或卖,或送。
可是问题来了,什么是值得一辈子纪念的?
一次会议?一场旅游?一段经历?一些朋友?荣誉象征?
能不能合并同类项?能不能只留下实用的,以后只买实用的?
重要的奖杯、奖牌、礼物、信件和证件一样要藏好,其他的用照片、音视频等不占用空间的方式记住、存下不是更好?
于是,学过的教材,我只留下一本,算是旧日记忆。各种纪念性摆件,只留下四件:一个花瓶、一对石狮子镇纸留下,因为用得着;两只用布做的小羊,和我一起经过各种磨人的考试,是难友;三只小猫,暗喻一家三口,是我娃刚出生时买的,意义非凡。
过去的日记,封箱,把那些一笔一画写的留着,其他的改为电脑记录。
绝交的朋友送的礼物,都扔了,因为睹物仇人。
我在考量什么值得纪念、什么值得留下时,肉体在搬家,精神亦如是。
我给前同事发了条消息,展示了我们曾共同拥有的一套工作服——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在那家公司,我们都有特别不愉快的记忆,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留着这套工作服,如勾践在房间挂着苦胆,铭记伤痛,奋发图强。
“你还留着!”前同事惊呼。
“今天搬家,扔了。”我说。
“往日恩怨,你终于放下了?”前同事笑话我。
“不,是我家放不下了。”我答。
世上无难事,只要舍得扔,每搬一次家,就更清楚地认识自己,将过往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