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再次遇见那位女明星。此时,我早从书店、出版社离职,这次,我代表一家媒体采访她。她自然没认出我,她的助理也早换了人。采访在一座五星级酒店富丽堂皇的偏厅进行,正厅稍后即将举行一场国际知名品牌的大型秀,那位女明星是品牌方重金请来的代言人。
我由工作人员陪同,走过红地毯,穿过长廊,推开镶金边、钉金纽扣、包着海绵的门。那位女明星刚化完妆,打扮停当,前一位记者正和她做最后的总结陈词。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点头,稍后挥挥小手,与对方告别。
轮到我了,助理冲那位女明星耳语几句。我代表的媒体显然在那位女明星眼中是重量级的,她的笑比刚才的更甜蜜,眼波流转,房间里处处能感受到她带来的暖意。访谈顺利,那位女明星还和我开起玩笑,故意透露几个无伤大雅的圈内人的八卦,又连忙找补:“这你就不要写了。”
工作人员送我出门时,贴心地问我,要不要那位女明星的签名照。一时间,我恍惚,我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站在女明星家门口递过去一本书,接过来一只垃圾袋的经历根本是我的幻觉,从来没有发生过。
几年后,我和那位女明星在类似的场所一起候场,我们将一起参加一档线下对谈的活动,形式是主持人一对多,让各行业的女性代表就一个主题发言。这时,我已全职写作,正是以女作家的身份代表文化圈发言,那位女明星则是娱乐圈的代表。
不同于当年给我一只垃圾袋时的淡漠,也不同于几年前面对媒体时的热络,那位女明星在后台客气地对我点了点头,她抓着手机接打电话,而后闭目养神。
上台后,那位女明星恢复了精神,她和在座的其他几位对谈者,包括我,像阔别已久的老友,就“独立女性”“女性力量”等话题侃侃而谈。她瞅着标着我名字的玻璃牌,亲切地称呼我“特特”,不断重复“对的,我也这么认为”。她此刻的活泼和与我们打招呼时的距离感又判若两人。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习惯的不只是那位女明星的不同面,经历了许多事也习惯了许多人在面对不同角色的人时给出的不同面孔。
有一天,我忽然向我的师妹艾提起那位女明星,缘于师妹艾想辞职。
“我是去上班的,不是去给他们订盒饭的;我是去做学术研究的,不是去给大佬当司机的。”师妹艾愤愤不平。她刚博士毕业,入职一家研究所仅三个月,她觉得工作让她幻灭,领导和同事对她的所作所为令她难以容忍。
“可是,你所遭遇的是你的角色的遭遇,或者说,连遭遇都不算,是人们对你初入职场新人角色的认知,以及根据角色为你分配的一部分演出任务。”我说。
“角色?我是我,我不是什么角色!”师妹艾依旧愤怒。
“我曾和一个女明星打过四次交道……”我悠悠地谈起往事。
“你不觉得女明星势利吗?你是小角色,她就无视;你对她有用,她就热情;你和她同时出现,平等出现,她就台后淡漠,台前像一家人?”师妹艾问我。
“许多年后,我明白了,不是我低人一等,我也无意责怪谁狗眼看人低,那位女明星只不过遇到不同人生阶段、扮演不同角色的我,她有什么问题与我无关,只是,我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许多事,当你想清楚,这是你的角色要承担的,就不会觉得难熬,这是你的角色给你带来的好处,就能时刻保持清醒。你不高兴,那就换角色,通过各种‘打怪升级’,一时间换不了角色,那就默默等待,谁说一生只能演一个角色?”